都是面子惹的祸,邢月转暗自责骂自己,同时心里忽然生出些许后悔与愧疚来。心里积压的怨气从哪里开始呢,或是生女儿那阵,躺产房里听到外头一声似有似无的低咽开始;或是俩姑姑出嫁的时候,母亲与女儿相拥而哭的那一刻开始;又或是姑丈上县城办妥抚恤金补贴,回家来被款待开始?婆婆是早早失怙的人,单凭这项都够可怜的了,哪里还能怨她恨她伤她的心呢,何况那天本不是婆婆的错,只是自己心里有鬼,迷魂似的借题发挥罢了!
一想到那场情景,邢月转纠结得更重了:
喂,林愿景,下来,下来…
其时小儿子爬上离地一米多高的庭院窗台上正要往下跳。女儿祖英在一边使劲鼓掌:
跳水啰,跳水啰…
婆婆在庭外杵扁豆,忙得一头是汗,听孙女一说,嘴里叱责一句:
祖英甭闹,抱弟弟下来…
还没等姐姐抱,英勇的小愿景奋力一跳,结果脚崴了委地上呦呦哭。这时候婆婆慌里慌张跑过去,紧跟着她回来了。
哥子啊!
黄名香撩撩头上的白发,语气软得像个熟柿子:
那天的事,你媳妇错就错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你甭跟她计较,跟她好了罢!
阿母,我…
你心疼阿母,阿母晓得。黄名香撩起衣角拭拭眼窝:
但是,牛角尖钻不得,你别把这事往窄处想,毕竟她是你媳妇,是要合伙过日子的,这一路还长着呐!
林华不置可否,只唔了一声。
哎…黄名香掩脸长叹。她看着已成人父的大儿子,一下子想起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来,心里于是涌上一股酸楚:
自阿母嫁来林家,一晃眼几十年过去。几十年呵!她低下头掰掰手指,好像这些时光是从那老树皮一样枯干的手指缝间一下子滑走的:
刚嫁来的时候,全家人爷爷奶奶,大伯与伯母,与阿爸阿母同窝在那间直着脊梁进门,头壳顶能撞到门梆的三厢泥砖小瓦房里。伯母脾气臭,眼里容不下爷爷奶奶,甚至还有我——那时候你爸在外地工作,根本无暇顾及家里,伯伯又惧你伯母,只得任她像脱缰的马儿由着性子撒野。
我在家一心侍候老的,一面又要忍气吞声承受伯母无端指责。这样的直至有一天她在爷爷面前诬告我,爷爷忍无可忍杖打了她,并一气之下主持分家,将大伯与她赶往旁边去独个搭屋居住。
黄名香完全沉浸在回忆里了,大儿子林华在一旁安静地听她说:
分家后不久阿母生了你,后面又陆续生下妹弟四人,这时候有爷爷奶奶搭手还好点,到你长大一些,大概是十岁多,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你爸仍在外地工作,好久才回家一次,阿母一人负责照顾你们,实在累坏了。后来你小弟小山出生,你爸才由外地调回镇上学校,阿母的担子这才轻松不少。那些年阿母遭的罪吃的苦,你们现今哪能想像得到!
黄名香又拭拭眼窝,接着往下说:
阿母原以为日子这样下去,会越来越顺溜,谁知道才过个十年八载,你那没良心的爸却丢下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眼晴忽然张开死看着我——他实在放心不下你们几个,叫我这做妻子又做母亲的多担当着呐!但当时我的心似乎已随着他去了,于是我大喊一声:
不!
这一声刚出口,他的眼角忽然渗出几滴泪来,随后气就上不来了…
黄名香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好像睡着了一般。过了好一阵,她又像被惊醒了似的,抬起头揉揉鼻子提高声调:
夫妻俩过日子哪里没风没浪的。你爸在的时候,阿母也与他红脸过,不过很少吧了,而且当天就和好。夫妻本没有隔夜仇的,你记住呵哥子!
黄名香看着庭院尾那四处蔓延的荖藤,嘴里话没停:
还有,阿母跟你说,水往低处去,荖往高处爬。你失业至今也有好久,却啥事不做整天净泡酒缸里!你是心里烦闷才这样,但也不能老这样吧?你抚心想想,咱林家这一族里包括老辈,有哪个像你?现今你还年轻得很,能做的事可有好多!阿爸走后,阿母咬紧牙关将你们一个个拉扯成人,现在可不希望你们成为孬种,遭人笑话哩!
印象中阿母从未说过这么多话,今天的她像要拼尽全力,想把这一生的话都说完似的。她嘴一歇下,眼泪不由自主顺着眼角流下来了。
阿母…
林华低头叫了一声,声音哽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