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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亲爱的长腿叔叔：

叔叔，我这封信本来在纽约就应该给你写。可是那地方太引人入胜，简直占据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我度过的这段日子，不仅有趣，而且在思想上处处受到启发。

我并不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感到很欣慰——我宁可在约翰·格利尔孤儿院长大。我的成长无论有什么缺憾，但是至少没有虚装门面。现在我总算懂得了：人们说财富把人压弯了腰是什么意思。

那房子里的物质气氛把人压得变了形。我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直到上了快车返校才松了一口气。所有雕刻的家具无不富丽堂皇，所有人的衣着无不讲究，说话轻声细语，显得很有教养。可是，叔叔，实际上我自始至终就没有听到一句真话。我以为，在那样的房子里不会有什么思想。

彭德尔顿太太成天想的就是珠宝、服装设计师和社交活动，和麦克布赖德太太似乎真有天壤之别！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结婚，生儿育女，我要把自己的孩子教育得就像麦克布赖德家的孩子那样，绝对不会让他们像彭德尔顿家的孩子，就是把全世界的财产都给我也不会。

刚刚在人家里做客，就这么对人家说长道短，这也许不够礼貌。如果真是这样，请你原谅，我是在和你说私房话，不能外传的。

我见到杰维斯少爷只有一次，那是在吃茶点的时候。可是没有机会和他单独说话，实在令人失望，因为今年暑假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多么愉快的时光。我认为，他对家里的人不怎么样——我相信，他家里人对他也不怎么样！

至于剧院、饭店与美丽的住宅，数也数不清；玛瑙（mǎnǎo）、镀金、马赛克镶嵌的地板以及棕榈树，简直把我的脑袋搅乱成了一盆糨糊，弄得我直到现在还喘不过气来。高兴的是我已经回到了学校，回到了书本之中。

我以为，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学生，校园里那种宁静的学术气氛，比纽约更令人精神振作。大学生活能真正使人感到满足，书本、书房和普普通通的教室使人的心灵得到振奋。累了，你可以去健身房，到户外去运动。身边总是有许多情趣相投的朋友——大家在一起畅谈，整个夜晚什么事也不干，就是畅谈——畅谈——畅谈，就是睡觉也觉得有积极上进的心情，好像世界上有什么迫在眉睫（jié）的难题在我们手里得到了彻底的解决。当然我们也穿插着别的话题，而且很多——东拉西扯——傻笑着谈论鸡毛蒜皮的小事——同样感到心满意足。常常妙语连珠，我们还自我欣赏呢！

最大的快乐并不一定就是因为谈论大事，倒是小事情快乐异常，因为见微而知著嘛。

叔叔，我已经找到了幸福的奥秘，那就是：生活要着眼于现在。不要总是为过去而后悔，也不要老是期待着未来，要从现实中得到最大的享受。这就像种田一样：耕作可以泛泛从事，也可以精雕细刻。从今往后，我要细细品味生活，要享受生活的每分每秒；我还要有意识地知道自己是在享受生活。

有些人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奔跑，拼命地追逐地平线上某个遥远的顶点。他们跑呀，跑呀，根本看不到沿途那美妙的风景，乡间田园的幽静。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成了老人，筋疲力尽，至于那遥远的顶点是达到了还是没有达到，已经没有什么区别。而我要与生活同步，把生活中一点一滴的乐趣积累起来，即使一辈子当不了大作家也在所不惜。像我这样的哲学家，你听说过吗？

你永远的茱蒂

1月11日

又及：

夜晚大雨倾盆，窗台上刚刚跳上来一只猫，还有两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