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琥珀决定到东桥井去一趟,希望喝了那里的水,心里会舒服些。第二天早晨她就带同拿尔和考居尔、暴风和显芝,坐着自己的马车出发了。那天下雨,他们的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但虽走得那么慢,他们的马车还是好几次差点翻身。
琥珀坐在车里一路无语,她紧闭着眼睛,咬牙切齿,连拿尔和考居尔的谈话也听不见,原来她刚刚服下法格奶奶的苦药,肚里正如转磨一般绞榨,似乎比养孩子还要痛苦。她恨不得马上能死。她对自己发誓,今后,要是哪个男人再敢来对她作此非礼的提议,即使给她一千镑黄金,也一定将他当个小厮似的一脚踢开。
那晚,他们在一家小客店里住下来,第二天早晨准备再走。那时药力已经发作了,但她比头一天更加疼痛,车轮动一下,她就差点要张开嘴急叫出来。后来车子忽然停住了,她也没有注意到,拿尔却用袖子擦去窗上的蒸气,将脸贴在上面朝外窥探了。
“我的天,夫人!祈求我们不要遇到强盗才好呢!”原来暴风和显芝每次停下来从烂泥里撬起车轮的时候,她都这样恐惧的。
琥珀皱起了眉头,眼睛却仍紧紧地闭着。“我的天,拿尔,你疑神疑鬼呢!我告诉你吧,像这样的天气他们是不会出来的。”
不料就在这时,显芝拉开了车门。“是一位先生,夫人,他被强盗拦住路把马都抢走了。”
拿尔轻轻发了一声喊,责问似地瞪了琥珀一眼,琥珀做了个苦相。“唔!那么你去问他要不要搭我们的车。可是告诉他说我们是到东桥井为止的。”
显芝带回的那个人年纪大约有六十,可是他的皮肤光洁,颜色也还很嫩。他的头发全白了,剪得比骑士的头发还要短,并不卷,只是微微带着一点天然的浪纹。他的面貌很秀美,身材大约六英尺高,站得笔挺的,宽阔的肩膀,穿的衣服式样已经陈旧,可是材料很精细,剪裁也好,是阴暗的纯黑色,没有衬衫或金边的镶缀。
他对琥珀客客气气鞠了一躬,可是看不出来那种受过法国教养的廷臣的风度。他那样于显然是个都市有教养的平民,也许是国会派里的分子,对斯图亚特察理和他那班平庸无能、卑鄙下流的随从深恶痛绝——看来是个富裕的商人或是珠宝客、珠宝匠之流吧。
“日安,夫人,谢谢你容我搭你的马车,你不介意我使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先生,我很乐意为你效劳,请上车来吧,免得淋湿了你的衣服。”
那人就爬上了车,拿尔和考居尔空出位置来,请他坐,马车就又动身了。“我姓温,名萨默尔,夫人。”
“我是孙太太。”
他听见孙太太这个名字,显然一点不觉得奇怪,她这才知道改名换姓的可贵了。“我的车夫没有告诉你,我是只到东桥井为止的,我想你到了那边之后,一定就能租到马车了。”
“谢谢你的提醒,夫人。可是真巧,我也是到东桥井去的。”
此后他们就很少说话,拿尔为她女主人的沉默做了个解释,说她正害三阴疟。于是温先生深表同情,说他也害过这种病,又教给她最好的治法莫如放血。三小时后,他们就抵达那个乡村了。
这东桥井是个著名的矿泉区,去年夏天王后和全体宫人曾来过一次,可是现在一月中旬,这就只是一个荒凉寂静的小乡村了,不见人影。村中只有一条大道,夹道的榆树光秃秃显得无限凄凉,惟有几家袅袅的炊烟证明这里住着人。
琥珀和萨默尔在客店门前分别了,他进客店里去住下来,她就马上不想他了。她去租了一所三间屋子的整洁小茅屋。起初的四天,她一直在**休息,直到四天后,体力和精神逐渐恢复,她就又想起重重的心事来了。
“唔,我是不能回伦敦去的了,毋庸置疑的。”她对拿尔说,那时她忧郁地坐在**,用好几个枕头垫着,拿一把镀银的钳子拔眉毛。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回去,夫人。”
“不明白为什么!你以为我还会回到那个卑污下流的戏院里去让那班花花公子把我笑掉下巴吗?我不会的了!”
“唔,不过,夫人,你不回戏院但能回伦敦的,是不是?兔子如果没有三个窟,那就不成为狡兔了。”拿尔一向喜欢搬用这套陈旧的格言。
“我不知道除了戏院还有什么地方能去。”琥珀忧愁地说道。
拿尔深深吸进一口气,预备着下面的一番演说,可是手中正在飞针走线,并没有把眼睛抬起来。“我仍在想,夫人,你要是到城里去找一所房子住起来,装起个有钱寡妇的势派,那是很快就能找到一个丈夫的。可能你不愿意这样,但是既有求于人就由不得你任性了。”
琥珀将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突然把手里的钳子扔开,镜子也抛了开去,身子往背后枕上一倒。拿尔知道她的女主人又在生气,一直不敢抬起眼睛看她。但是最后琥珀平息了怒气,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来了,”她说,“那一个什么先生——就是马给人劫去的——倒像有钱人,能转转他的念头。”原来那温先生两天之前曾经派人来问她的疟疾可曾好些,她随便地给他一个冷冷的回音,就又不管他了。
“可能是的,夫人。他有一个年轻美貌的跟班在那里,我能去跟他谈一会儿,探探他的口气。”
两小时后,拿尔方才回来,脸上发红,非常兴奋,琥珀就猜不是完全为她听到的消息而起了。“唔。”她问她说,那时她正直挺挺地用手臂枕着头躺在那儿,因为拿尔去了这么久,她独自无聊极了,回味起自己以前做错的地方,又将那班男人逐一怀恨,“你探听些什么回来了?”
拿尔兴高采烈冲进了房中,从外面带进一股新鲜冷冽的空气。“我什么都探听到了!”她成功般宣布道,“我探听出来这个温先生是全英国一个最殷实的人呢!”
“最殷实的人——全英国的!”琥珀慢吞吞地重复着,心里却还是不信。
“是的!他的财产大着呢!我连记都记不清了!估计是二十万镑左右吧!约罕说他的富有是众所皆知的呢!他是一个商人,他是——”
“二十万——他结过婚吗?”琥珀突然问道,因为她的心机开始复活了。
“不,没有!嗯,是的,他结过婚,可是她的老婆去世了——六年前死的,我记得约罕说过,他有十四个孩子,还有几个死了,我忘记了有多少。他每年都要到这里来一次,为了健康来喝这里的矿泉水——他患过一种中风症,现在他正准备到井边去,大个儿约罕跟他同去的!”
琥珀突地掀开身上的被子,准备要起床了。“我想我自己也要去喝一点水,拿出我那件绿丝绒镶金边的衫子来,还有那件绿色的大氅。现在地上烂不烂,能穿木屐去吗?”
“我想能的,夫人。”这时拿尔忙乱起来,正在那些陌生的抽屉里找小衫和马甲,衣箱角里搜着袜带和衬衫,嘴里却絮叨不休。“你就想想看吧,夫人!我们是多么幸运啊!我能发誓,你出娘胎时脑壳上一定罩着一层好运气!”主仆二人都精神倍增,不像过去几个星期里那么委靡了。
雨头一天就停了,一夜来天气很冷,烂泥地上都结上了一层冰。苍白的太阳从青灰色的天空露出来,也有几片薄薄的白去从头顶飘过,目前不会再下雨了。琥珀同着拿尔和考居尔漫步到井边,先碰到了两个年轻小伙子,穿着镶边的衣裳,戴着插羽的帽子,披着长长的假发,佩着精致的腰刀,毕恭毕敬对她鞠了一躬,请求容他们介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