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太残忍,说假话也骗不过这双眼睛。她想起从前的苏时,想起那些醉酒归来的夜晚,想起苏景行一次次震怒,林青卿暗自垂泪,也想起苏婉仪每次见到苏时时,那双冷如霜雪的眼睛。
过了很久,春桃低声道:“以前的事,小姐既想不起来,便先别想了。夫人说,小姐如今身子弱,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这话是在回避,苏时听出来了。
她垂下眼,手指抚过袖口细软的料子。布料柔滑,贴在指尖,真实得叫人无处可躲。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现在是谁。
无人肯认真告诉她过去是谁。
父亲叫她静养,母亲急着疼她,姐姐让她先别记,春桃也低头避开。东厢房封着,旧物锁着,连雷火劈过的地方都被香灰、黄符和门锁一层层隔开。
那个“从前的苏时”,像一团被藏在门后的影子。
他们越不提,他越在那里。
“是吗……”
苏时轻声道。
她重新转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也望着她。眉眼柔弱,神情空茫,穿着新裁的浅碧衣裙,像被摆进这间屋子的精致人偶。
春桃连忙上前一步:“小姐……”
苏时望着镜子,忽然开口:“春桃。”
“奴婢在。”
“替我梳头吧。”
春桃愣住。
苏时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镜中人。
“像姐姐那样,梳个好看的发髻。”
春桃眼眶一酸,低声应下:“是,小姐。”
她走到苏时身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桃木梳,替她梳理长发。
苏时的头发很长,也很顺,乌黑柔亮地垂在身后。春桃的手指穿过发间时,眼前有一瞬恍惚。她曾无数次替少爷整理发冠,如今同一个人坐在镜前,她要替她挽女子的发髻。
这变化太快。
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喘息,便要跪下认命。
春桃低着头,替苏时挽起发髻,又挑了一支素净玉簪插入发间。
镜中的少女一点点换了模样。
披散的长发被束起后,她看起来有了几分闺阁小姐的样子。眉眼仍旧惶然,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间。
苏时安静地望着铜镜。
镜子里,是一个名叫苏时的少女。
这个名字究竟属于过去那个苏家公子,还是属于现在这个苏府二小姐,她分不清。
也许所有人都盼她不要再问。
可东厢房还锁着。
那件宝蓝锦袍也不知被收去了哪里。
她醒来时坐过的焦黑地面、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案上被残墨淹过的字,全都被藏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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