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会讲这个。”
苏婉仪看着她。
“母亲不知道?”
林青卿手指收紧。
苏婉仪道:“她是女先生。京中高门请女先生,教的不就是这些么?教女子守分,教女子顺从,教女子如何不叫夫家嫌弃。母亲请她来,难道真以为她会教苏时读史,教她作文,教她怎样自己想事情?”
林青卿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春桃站在一旁,头低得很深,不敢出声。
床上的苏时仍未醒,呼吸很轻,眉心微微皱着。左腕的旧伤藏在被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
苏婉仪看向母亲手里的书。
“这本书,我也读过。”
林青卿抬头。
苏婉仪伸手,将那本《女诫》从她手里拿过来。书页翻开,里面还有郑先生方才讲过的几处朱批。
“十岁那年,母亲也请人教过我。”苏婉仪道,“先生说,女子读书,是为了知礼,不是为了争名。说我字写得好,往后给夫君誊书也体面。说我诗作得太露,不宜多给外人看。”
林青卿嘴唇颤了一下。
“婉仪……”
苏婉仪合上书。
“我那时也恶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
林青卿怔住。
屋里静得厉害。
林青卿看着苏婉仪,又看向床上的苏时。一个站在她面前,脸色冷白;一个躺在床上,昏沉未醒。她忽然发现,这两个女儿这些年来受过的东西,竟是同一类,只是一个早早学会了忍,一个刚刚被推到那道门前,身体先替她吐了出来。
林青卿手中的帕子慢慢攥紧。
那一夜,林青卿没有睡。
她没有在苏时床边哭,也没有再叫人送什么汤羹。她坐在自己房中,将那本《女诫》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
她伸手翻开第一页。
那些句子她其实都熟。她年少时也读过。那时母亲坐在她身边,温声告诉她,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往后到了夫家,要以和顺为贵。她那时心中不服,偷偷在纸上写过几句反驳的话。后来被乳母看见,劝她烧掉。
她烧了。
再后来,她嫁给苏景行,做苏夫人,生儿育女,操持中馈。她把年少时那些不服气的念头压了下去,压得久了,连自己也以为那不过是少女时的轻狂。
她确实想过读书。
想过学文章,学治事,学那些能叫一个人在世上站稳的本事。
最后,她学会了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主母,合格的母亲。她学会了笑着接待客人,学会了在苏景行皱眉时把话咽回去,也学会了告诉女儿:这样才稳妥。
稳妥。
这个词在她心里放了很多年,如今忽然变得冷极了。
第二日清晨,林青卿去了听雪轩。
苏时已经醒了,只是精神还很差,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苏婉仪也在,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书,却没有翻页。
见林青卿进来,春桃忙行礼。
林青卿道:“你先出去。”
春桃看了苏时一眼,见她没有反对,才低头退下。
屋里只剩母女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