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卿在床边坐下。她看着苏时,像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没有先碰她,也没有问她还难不难受。
她低声道:“昨日是娘错了。”
苏时抬眼看她。
苏婉仪也看了过来。
林青卿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学的是温良、知礼、进退。嫁入苏府后,她更少有这样将错处摆到女儿面前的时候。可这一回,她没有绕开。
“娘以为,请一位女先生来,是为你好。”她道,“娘想让你读书,想让你有事可做,也想让你别总困在那些念头里。”
她停了停。
“娘原以为,她能陪你读书,教你认些字,叫你心里有个去处。”
林青卿声音低下去。
“没想到,第一日便叫你受了这样的罪。”
苏时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苏婉仪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林青卿看向她。
“婉仪。”
苏婉仪手里的书页轻轻一响。
林青卿望着这个长女。苏婉仪坐得端正,神情也冷静,像从小到大都这样懂事。林青卿忽然想起她十岁时捧着《女诫》坐在案前,背得一字不差。那时她还夸过她,说她聪慧,说她懂事。
懂事两个字,原来也会伤人。
林青卿道:“娘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苏婉仪抬起眼。
林青卿的声音发涩。
“你小时候,娘看你读那些书,也觉得不忍。可娘那时想,女子总要学这些。学会了,日后嫁人,少吃些苦。”
她停了一下。
“娘以为这是护你。”
苏婉仪看着她,指尖慢慢收紧。
林青卿道:“后来你不再哭,也不再争。娘便以为你懂了。”
窗外竹影落在地上,细细碎碎。
“其实不是你懂了。”林青卿说,“是娘没有再问。”
苏婉仪垂下眼。
林青卿看着两个女儿,一个在病榻上,一个在窗边。她们一个刚刚被迫成为女儿,一个从出生起便被教着如何做女儿。一个疼得身体先倒下,一个忍得太久,连伤处都不肯给人看。
她终于低声道:
“娘想做对。”
苏时看着她。
林青卿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把那点潮意压住,慢慢把话说完。
“可娘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屋中静了许久。
苏婉仪没有接话,只垂眼看着手中那本书,指尖停在书页边缘;苏时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旧苍白,目光落在被角被自己攥出的细褶上,也没有出声。林青卿等了一会儿,见两个女儿都没有回应,便不再逼她们立刻收下这句迟来的道歉。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女诫》,将书慢慢合起,抱在怀里。
她没有当着她们烧掉,也没有再递给任何人,只像抱着一件多年不肯承认的旧物。
过了许久,苏婉仪才开口:“母亲若还想给她请先生,就别再请教规矩的。”
林青卿抬起眼。
苏婉仪没有看她,只看向床上的苏时,声音仍旧平静:“教字,教史,教算学,都可以。也可以先不请。她现在未必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