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旧苏时最狼狈、最不堪,也最不设防的几页。
活着的时候没人认真听过他。
死了以后,若只留下这些纸,便又要被人再审一遍。
苏景行低头看着那本残册,指节一点点按紧。
“你想让我看。”
“嗯。”
“又想让我烧掉。”
“嗯。”
苏景行道:“你不怕我看完,觉得他更不堪?”
苏时垂着眼。
“我不知道。”
苏景行没有说话。
苏时又道:“只是这些纸在东厢房里放了那么久。。。。。。”
她抬眼看了父亲一瞬,又很快低下去。
“我觉得,父亲该看见。”
苏景行的目光落回残册。
许久后,他才翻开下一页。
苏景行没有当着苏时的面继续翻。他让她先坐下,又让福伯送来热茶。苏时捧着茶盏坐在窗边,低头不语。她像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剩下的便只交给父亲自己去看。
苏景行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看见卖花女,刘掌柜,远房表叔。
看见苏时写“我是不是很坏”。
看见他写“明日若醒得早,叫人送银子去。若忘了,就算了”。后面“就算了”三个字被划了许多道,纸都快被划破。
苏景行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混账事,他多半知道些影子,却不知道苏时自己也记得。过去他只看见儿子逃学、酗酒、欠债、闯祸,每一次都像在苏家门楣上添一道污痕。他骂过,罚过,也失望到不愿再问。可这本残册像从灰烬里翻出的一只破匣子,里面没有什么能替苏时开脱的证据,只有一堆更混乱、更难看的东西。
可偏偏在这些难看里,又有一口人气。
他看见苏时写春桃。
说她一整天没看他。
说不是没事。
看见苏时写姐姐六岁时教他写名字,说她笑的时候很好看,后来又把这句划掉。
看见他写那对兰草纹银镯,写“可是怎么送呢”。
到最后,苏景行翻到了那半页被火燎过的纸。
……又同父亲吵了。
他说苏家指望不上我。
我知道。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前怕他失望,如今倒盼他早些死心。死心了,便不会再看我。
可他真若死心,我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