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笑了,宋小满忘形地想,北宸宫比天庭还美,每天干活少,不累,衣裳好几套,吃得也好,还常被打赏,等再过些年,品阶再升两级,就能出入禁宫了,到时,就把玉器绸缎之类的赏赐换成金银,想方设法查找叶海冲,是死是活,死在何方,活得怎样,都要查清楚。
若叶海冲还活着,那他宋家小子可算找着了人世间的骨血至亲,人生就没遗憾了,十全十美!
可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恶人当了道,好人送了命,宋小满没能保护皇后,查访叶海冲也得挪后若干年,更要命的是,眼下在过难关:二少爷直把宋小满逼到墙角,身贴身,脸对脸,酒气喷得呛人:“想也是,只有白璧才这么不识逗。但我劝你一句——”
二少爷朝柏老爷的房间努努嘴:“那就一棵歪脖树,你讨好他,不如跟了我。”
“我是你五姨娘。”话一出口,宋小满就心知这没用。二少爷赶忙表态,以示体贴,“你放心,我不介意,我这人是很开明的。”
宋小满气笑了:“我介意!”
二少爷奇道:“那你冲我笑做什么?你勾引我在先,别不认账。”
宋小满哭笑不得,二少爷恍然大悟:“我懂了!哎,你们良家妇女脑袋里都绷了根弦,迈不开最关键那步,没事,我们慢慢来。”
二少爷说着,手在宋小满肩背停一停,附耳轻言:“我下次带点酒来。”
因酒之名,放纵沉沦,醒后装傻充愣,死活不认。二少爷拢一拢黑衣轻裘,转身走入纷纷扬扬的大雪,完了,宋小满心灰意冷地想,此乃劲敌,我在柏府虚张声势,糊弄得了别人,对他好像不行。
宋小满和柏老爷朝夕相处,但各想各的,彼此没话说。柏老爷多数时候都躺在**有一阵无一阵的睡,醒了就冷眼瞧着柏家陆陆续续来请安的人,众人照例讲讲废话,忙不迭的一一散去。
里子破成这样了,面子顾给谁看?外人?宋小满恨不得大笑三声,柏家人不把他当自己人看,却也不把他当外人看。若说敌人呢,也没见着对他有像样的攻击,他觉得马步摆了半天,可对方还在屋头挑兵器,倒显得自己很滑稽。
柏老爷畏光,房间常年阴黑,宋小满没法看书消磨时间,待柏老爷睡了,他就暗自想些有的没的。若那天豁出去打晕皇后,带她从密道走,以她的睿智,有路远航和传国玉玺在手,东山再起大有希望。她是皇后没错,但宋小满心里是偷偷把她当亲人看待的,亲人大祸临头,又是女人,他宋小满再孱弱,也有能力护着她的啊。
恩宠难回,痛彻心扉,宋小满呆呆地掉眼泪,凭什么,凭什么好人冤死,不得伸张,坏人做了皇帝,作威作福?!
柏老爷的病比意料的沉重,服了宋小满的药,着实旺健了些,但痊愈的可能不大,宋小满想好了,尽心到底,给柏老爷送了终就走,带路远航回家乡,隐姓埋名过一生。叶海冲若活着,早晚会回去探亲吧,不就见着了?
晚饭后,柏家人又来了,宋小满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中,得知皇宫出了大事,路恒昀在登基大典上遇刺,虽有惊无险,但大快人心。
皇叔路恒昀承国不正,天下皆知,老百姓不敢直言,关起门谁不骂上几句?莫说皇位了,柏老爷藏着掖着的几处产业,都该归长子大少爷的,若二少爷跳出来抢……
抢得到是本事,但骂名是必定的。二少爷的生母三姨娘走得早,他又生就了浪**性子,十五岁就去外头混,如今柏老爷病入膏肓,他回来了,还命下人把他从前的厢房收拾了,一副长住的架势,敢说不是为了家产?
宋小满把话头绕回新皇帝路恒昀遇刺,六少爷得意洋洋地说开了。话说那皇帝前簇后拥好不威风,斜刺里猛然杀出丁老将军,率领十二条好汉,不,十一条,二话不说拔弓就射。羽林卫也不是吃素的,大喊着保护皇上,跟丁老将军斗上了。
好个丁老将军,临危不惧,嗖嗖嗖连发几箭,若不是他那十二条好汉里,突有一人在关键时刻反水,用身体将他的箭撞飞,新皇帝就做了箭下鬼了。
丁老将军看错一人,功亏一篑,他被羽林卫拿住,和路恒昀对峙。路恒昀很困惑:“将军七年前卸甲归田,不问世事,朕继位后并未为难将军……”
丁老将军白发飘动,直视着路恒昀:“天下多有趋利避害者,老夫可不屑与他们为伍。”眼朝那背叛者一瞪,利索地以掌劲劈断了自己脖子,“告诉他们,老夫陪护国公下棋去了。”
丁老将军口中的护国公是路远航的外祖父岑百川,两人的友情绵延数十年,堪称佳话。路恒昀夺位后,岑家交不出路远航,岑百川被逼得以死明志,岑家男丁被流放,女眷贬入贱籍,丁老将军岂会袖手旁观?
丁老将军戎马一生,在民间威望甚高,悲壮赴死更添厚重一笔。说书先生把这一节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茶楼里坐满了人,六少爷从早听到晚,光是山楂汁就喝了三壶,点心吃了八碟,学给宋小满听,顺嘴感叹:“大丈夫,真英雄!”
六少爷的娘亲四姨娘一巴掌甩来:“别乱说话!被皇帝的人听去了,一家子都活不成!”
六少爷犟嘴:“我说一句话,他就杀我全家,这皇帝不该杀吗?丁老将军杀得对啊!”
四姨娘被噎住,宋小满拿了毛巾给六少爷敷脸,四姨娘拖过六少爷就走,大少爷进门时撞见这一幕,冲宋小满莞尔一笑,颇为嘉许。宋小满接过他拎来的几盒糕点放到桌上,转而给他和柏老爷沏茶,自己也捧了一杯,缩在火炉边烤火。
大少爷为父亲掖好被子,起身欲走,宋小满看过去,大少爷立在灯影里望他,很快转过脸,着意看了桌上糕饼盒一眼,出去了。
宋小满拆开来看,椰子酥,芒果干,桂圆肉……全是岭南的小吃。柏老爷忌甜食,宋小满明白大少爷是捎给他的,他是张二婶的表妹,张二婶祖籍是岭南,所以他在柏家说的是一口夹杂岭南口音的官话。这难不着宋小满,王公公是岭南人,宋小满在禁宫最爱学他说话,宫女碧螺说像画眉鸟叫。
宋小满剥一颗椰子酥含在嘴里,说不清心里是何种滋味。无论如何,今天是痛快的一天,他在灯下等了片刻,柏老爷的鼻鼾响起,他便换了一身短的,打个小包袱,从后门溜出了柏府。
丁老将军弑君虽不成,仍让宋小满有痛哭的喜悦,茫茫人海,竟有人和他一样,对龙椅上的人恨之入骨。他急于找人分享这饱含辛酸的欣慰,一刻都坐不住。可是,找谁呢,惟有路远航。
小院子离柏府很近,拐几条街就到。路远航一见换回少年装束的宋小满,分外亲切,一头扎进他胸口喊公公公公,宋小满亲亲路远航,鲁老太瞧了瞧他,对邓老太说:“像不像个俊俏的后生哥?”
是后生哥啊,宋小满说:“走夜路,男装方便。”
鲁老太说,官兵又在挨家挨户查人了,她抱路远航去开门,又被追问:“孩子多大?家里还有谁?”
月初官兵查过三四次,中间有半个月没来了,鲁老太照例眼皮都不抬:“隔壁夫妻的孩子,上个月进三岁了,他们看摊子,让老太婆帮着带。”
再问到肉摊去,袁家婶子说:“老爷,我们起早贪黑做生意,实在是顾不上孩子啊!”
鲁老太有地方住了,干活的热情高,拿着宋小满给的铜板,托袁家婶子买了些高粱杆,编成扫帚让夫妻俩扔在肉摊搭着卖,收入对半分。夫妻俩把大头给鲁老太,鲁老太推了:“你们年轻,今后用钱的地方多,我黄土埋到脖子了,还能花几个钱?”
夫妻俩过意不去,袁屠夫收了摊,有时送点下水或大骨头来,熬一锅汤,很补人。两户人家一来二往,又是街坊邻居的,处得很亲,官兵来查,夫妻俩必然是护着两个孤老太的。
袁家婶子回了,鲁老太跟她道谢:“我和邓老太婆见这孩子被人丢马路边了,忍不下心,就抱回了,要被官老爷抓走,他哪还有活路……”袁家婶子逗弄着路远航,“鲁妈放心,我们心里有数,这么俊的孩子,疼他都来不及!”
宋小满感动,悄悄给孤老太一人订了一口棺材,让她们再无后顾之忧。柏老爷的棺材也早打好了,有一晚他被噩梦魇着了,醒后特意让宋小满扶他到偏房里,手摸到棺材才安心。宋小满小时候,常见村里的老鳏夫宋五拄着拐杖在自己的墓地边转悠,弯下腰拔拔杂草,抚着黄土坐一阵,晒晒太阳。宋小满觉得瘆人,问父亲:“五老伯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