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答说:“死无葬身之地才可怕。”
后来,饥荒就来了,再后来,宋小满和叶海冲合力在树下刨了坑,几抔黄土掩埋了饿死的亲人。人小,力气也小,坑那么浅,之后的一个暴雨天,叶海冲睡梦中大哭不止,被宋小满摇醒了,叶海冲说梦到雨水把泥土冲刷得一道道的,死去的父亲抱住胳膊,坐起来说好冷。
一个人知道自己将埋骨何处,心里踏实。宋小满想,但我不介意曝尸于野。
邓老太说,官兵和前几次一样,还是在查出逃的宫女,侍卫或宦官,以及一个小孩子。宋小满抱着路远航沉思,看起来,路恒昀误会丁老将军和路远航有关联,但也没放弃在民间查找。宋小满把路远航抱到另一间屋,为老将军烧了纸,上了三炷香,两人一起磕三个头,路远航舔着他带来的芒果干问:“公公,他是谁?”
宋小满倒酒喝,满满一碗下去:“航儿,你要记住丁至南这个名字,他是大英雄,卒于明诚九年冬月初九。”
路远航不懂,但有一天他会懂。宋小满哄他睡下,在房间里坐了好久。天地虽大,能说一说话的,竟只剩怀中呀呀学语的稚童。皇叔路恒昀的狼子野心,摧毁了宋小满至为珍惜的一切……近乎是一切。
若叶海冲早不在了,那便是一切了。
又落起了雪,极冷,宋小满换回女装,奔跑着回柏府。路恒昀遇刺,他们愈加迫切想揪出漏网之鱼,风声只会更紧,柏府为他树了最好的屏障,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妾。
官兵来查线索,问起有没有可疑人员,六少爷说,柏夫人私底下跟他娘亲四姨娘抱怨,真想把宋小满推出去交差,眼不见为净。宋小满哈哈笑:“她们不会心软了吧?”
“占不着便宜啊。”六少爷故作老成,叹口气,“你真有问题,柏家就完蛋了;你没问题,却被送走了,张二婶闹到官府去,柏家就犯了欺君之罪,也完蛋了。”
宋小满愉快得很,回屋睡觉时,他先去看柏老爷,却听到里头有人在争吵。宋小满疾步进去,二少爷倏地站起,一口饮尽杯中酒,取了大氅往外走,带得一阵风起,烛火暗了一暗。宋小满连忙去看柏老爷,柏老爷怒容满面,把头侧向一旁。
二少爷走得极快,扬手将细长的玛瑙杯砸向墙壁,清冽的脆响。宋小满在他身后说:“你父亲纵然千错万错,又能活几天呢,你不能让让他吗,顺着他的话敷衍敷衍,就那么难?”
二少爷拢起氅袍披了,回向宋小满,整个人都散发着余怒未消的气息:“还有呢?”
宋小满絮絮叨叨又说了些劝解的话,二少爷不置可否,皱眉听完,斜眼看他,声音一低:“自作聪明。”
宋小满讨了个没趣,回屋在柏老爷床边坐了坐,想象那锦衣少年和老父亲独处的时候,只怕想了些童年欢笑吧,但老父亲一醒,便只剩针锋相对,寸土不让。宋小满知道柏老爷没睡着,悄声说:“他发完火就后悔了。”
柏老爷不说话,如死亡般沉寂。宋小满也不说话了,回外屋合衣睡了。
隔天一大早,六少爷奉他娘亲四姨娘之命,把宋小满扯到角落问:“二哥和我爹吵起来啦?”
“你娘认为呢?”宋小满教的雪球战术很管用,六少爷大杀四方,心里对他亲近了不少,实话实说,“我娘猜,二哥是让父亲把剩下的产业交出来,父亲不允。二哥也不容易,父亲一病,大哥当了家,但二哥什么都没有。”
宋小满颇意外:“你不讨厌你二哥。”
“二哥的新鲜花样多,我经常去找他比划,弹珠子,小弓箭,八哥……都赢到手了。”八岁的六少爷虚怀若谷,面目诚恳,“二哥虽然是我手下败将,但我们要尊重对手,不能当成敌人来讨厌,对吧?”
宋小满忍笑:“做得好!”
大少爷来了,素衣飘扬,望住宋小满:“父亲这几日状况颇差,要劳烦五娘了。”
柏老爷大限将至,宋小满也有预感,点了点头。大少爷对着柏老爷古井不波的脸说了句:“父亲,我晚上再来。”他携了六少爷的手就走,宋小满坐到柏老爷床畔,帮着舒活筋骨。
屋内没动静了,宋小满向窗外望去,清冷的庭院里,大少爷回望着他,面容像被窗棂一格格地割裂,眼角眉梢俱是痛苦。他秘而不宣的痛苦,究竟所为何事?宋小满揣测着,稍稍分神,柏老爷冷不防睁眼,诡异一笑:“你们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我都知道。”
宋小满一愕,柏老爷混浊的眼睛像穿透了他,落在某处不可名状的所在,未等宋小满回答,柏老爷已合上眼,再度陷入昏沉沉。宋小满握着柏老爷的手顿住,这人心里一定有恨,恨这不能自主的肉身,恨这惺惺作态的所有人,他们都盼着他死,但他偏要忍痛死撑,不教他们那么快就如愿以偿。
大宅门人心晦暗,超过了宋小满在禁宫十年所见,让他更加明白,进宫后,被皇后挑了去,是生命中的大幸。
皇后驾到,众人都趴着,大气不敢出,宋小满眼角那么一瞟啊,就望见皇后的鞋头,墨绿色的荷叶,好看,再朝上,是深绿的裙摆,用银丝线绣了小朵山茶花。
吃了好多苦,才熬到快有口饱饭吃的时候了,一定要把宫里的事都记在心里,将来好说给叶海冲听。宋小满想,他比我结实,我都活着,他也饿不死。
那一天,宋小满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叶海冲去找吃的,千叮万嘱让他猫在背风的山坡,哪儿都别去。宋小满都听进去了,但来了一个人说:“半里地外,有钱的老爷在施粥,你怎么还不去?小孩子能额外领到两个烧饼呢。”
两个烧饼!和叶海冲一人一个,又能活几天了!宋小满说:“你快去,我要等我哥,他也是小孩子,我们就有四个烧饼了,分你一个。”那个人抱起他就跑,急得不得了,“去晚了就没了!能抢两个是两个!”
洒了芝麻的!香!宋小满没吃上。从这家卖到那家,从小半袋高粱米到两吊钱,他被转了几趟手,进了皇宫。芝麻烧饼还是没吃上,但西葫芦饺子管饱,宋小满喜出望外。
皇后连鞋子都穿得阔气,她每顿都吃些什么呢?宋小满把眼睛一点一点往上抬,抬啊抬,抬啊抬,冷不防听到皇后柔和的声音:“那小孩儿,过来。”
小孩儿宋小满穿宫里分配的小短褂,白白的脸,小尖下巴,眼珠子黑溜溜的,用宫女碧螺的话说:“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小娃娃,跟寿星图的仙童一模一样,一笑一开花。”想想又说,“就是太瘦了,是仙鹤变来的吧?”
多年后,宋小满翻看大少爷画的仙鹤时,碧螺的话又回响在耳边。他管碧螺叫姑姑的,碧螺姑姑,兴许真是你说的,白胡子老头儿折梅为妻,化鹤为子,深山就不那么寂寞了吧。
书房里墨迹未干的画作,是大少爷的梅妻鹤子吗?这深宅大院,也令他感觉寂寞吧。
皇后挑了宋小满和另外两个小内侍,让碧螺给他们安排住处。碧螺很喜爱宋小满,总是单独塞些点心给他:“这孩子,瘦得让人心疼。”
宋小满说:“姑姑真好,那些人说,我瘦得让人嫌弃。”他被两个没吃着的烧饼骗走,卖给一对无儿无女的老人,二老的儿子溺水身亡,女儿嫁到邻村,生第三胎时死于难产,他们急需收养一儿半女供将来养老。宋小满太瘦,瞧着像养不活的,二老很犹豫,一通讨价还价,小半袋高粱米成了交。
宋小满饿了好几天,虚不受补,一碗清粥喝完,就闹起肚子,上吐下泻,好容易止住了,又打起了摆子。几个郎中来看,都说能治,但得花点钱,二老一合计,治吧,不合算,治病钱能买两个活蹦乱跳的男孩子呢;不给他治吧,死了还得办葬礼,又费事又费钱,就趁天黑把宋小满扔到后山了。
宋小满迷迷糊糊,又饿又渴,闻到瓜果香,摸到一只香梨两口吃完,又摸了个橘子吃着,县丞老婆以为是老鼠,跑来一瞧,吓得两眼发直。
皇后问:“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