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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空灯(第6页)

宋小满笑嘻嘻:“他们连法事都做了,就差把我送去了,我是活的也得弄死,我就跳脚开跑,没跑多远就被另外的人捉住了,又倒了两次手,进了宫。”

皇后没说话,一个人在花园里坐了许久,到了晚间,她让碧螺赏个小物件给宋小满,碧落问:“你会讲故事,娘娘很满意,想要什么?”

“笔和纸行吗?”宋小满又笑,他和叶海冲分开这一路,瞧了很多热闹,都想讲给他听。用纸笔写下来最稳妥,哪怕三十年后才见着面,翻一翻记事簿就能想起,不会忘。

碧螺吃惊:“你识字?”

“会啊。”宋小满说,“我爹爹考过秀才,村里的孩子都找他学写字。”

不光是写字,谁家生了儿女,都抱来求名赐字。叶海冲的名字就是宋小满父亲取的,叶母临盆前梦见自己走在黑漆漆的海域,如履平地,天边一道白光闪过,一片柳叶从天而降,飞速坠向大海,像箭,像钉子,像飞刀,扎在了海中央。叶母只觉海面抖了几抖,失足掉下海,骇然醒转。

依叶父叶母看,梦颇不祥,宋父却说:“这孩子将来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伟业,这样吧……”他沉吟着,给孩子取名为叶海冲,柳叶冲入深海之意,还搭配了同音的小名,“名字太大了,喊个贱名好养活,就叫害虫吧。”

害虫古时就有,未来亦不会灭绝,贻害万年。宋小满想,害虫怎么会死呢,他肯定还活着。分开那天,叶海冲弄到吃的了吗?他回来不见了宋小满,会急得直哭吗?叶海冲一向不爱哭呢。

宋小满爱讲笑话,自叶海冲处学来。在北宸宫,他为皇后磨墨,顺口讲些道听途说,加以发挥,活灵活现,皇后感慨:“宋小满七岁走天下,我不如他。”

娘娘,禁宫深如海,我想代您去看天下。

柏老爷的状况很糟糕了,宋小满守到后半夜才去睡,但睡得不安生,干脆披衣起来守着,藉了蒙蒙天光,他看到床前坐了一个人。

二少爷双手合拢,把父亲的手攥在手心,一言不发地枯坐。宋小满挨着他坐了,一同注视着柏老爷的睡容,并无交谈。过了很久,天大亮了,柏老爷睁开眼,宋小满和他互相凝视着,心里都明白,柏老爷将走向死亡。

“爹爹,爹爹。”在二少爷如孩童般的轻唤中,柏老爷撒手西去,未留遗言。两天前,柏老爷看定宋小满,阴测测地笑,“你失望了吗?”此后他再无任何言语,至死都未说出另外几处家产的秘密。

烛火映照,犹如幻梦,二少爷拿起火石,一次次击出轻响,望向宋小满:“那边是黑的,他会怕。”

这走马章台的风流客,是在伤心了。宋小满说不出话,握住了二少爷的手,二少爷眼里泪光闪烁,笑了一下:“麻烦来了。”

不到片刻,宋小满就搞懂了二少爷在说什么,柏家人来请安,看到柏老爷已归天,狐疑的眼光齐刷刷落在他和二少爷身上。他俩是柏老爷生前最后接触的人,极可能获知了那几处家产。柏夫人逼问二少爷:“他什么也没说?”

二少爷将她一军:“您说呢?”

柏夫人气结,问宋小满:“五妹也不知情吗?”

大少爷皱起眉,制止了母亲:“娘亲,别问了。”

宋小满忽觉难过:“老爷什么都没说。”

大少爷深深看宋小满,眼神瞬息千回百转,终是垂下眼帘,一语未发。你不信我是吗?宋小满更难过了,掉头走开,六少爷追上来说:“我娘说,早料定你们一个字儿都不会吐。”

二少爷冷笑着,对幼弟喝道:“去跟你娘说,早料定了还问什么问,就这么爱自取其辱吗?”

“你——”六少爷怒吼,“你欺负人!”

“是啊。”二少爷往躺椅一靠,舒舒服服伸着长腿,“快去搬救兵。”

六少爷跑走,宋小满蹲下来,问:“说不清了吗?”

二少爷闭目,浓黑长睫在颧弓上覆下阴影,宋小满闻见他衣衫上的酒香,仿若听到他心里在哭泣,轻轻地说:“别太伤心了。”

二少爷揉揉眼,眨一眨,睁开,对上宋小满的眼睛:“你睡着的时候,他把那几处家产都告诉我了。”

少年衣白如雪,黑眼睛流淌着哀伤,宋小满摇头:“不,他恨每一个人,绝不肯成全谁。”

二少爷笑了:“你都看得清,他们却死不了心。”

“是不甘心吧。”四目交投,二少爷双肘撑在扶手,借力搂宋小满入怀,宋小满心下惊窒,耳根一烫,使劲挣脱,二少爷却将他抱得更紧,僵持中,宋小满余光望见大少爷骤然出现在庭院,又骤然离开的身影。

那人广袖轻衫,容颜沉静,似雾气般走远。宋小满顷刻间明了二少爷的用意:“你在诱导他,让他误会我是你的同谋。”

“五娘用词真雅致,一改‘姘头’带给人的恶感。”二少爷双眸闪亮,把宋小满往胸膛摁了摁,“你很上道,合作愉快。”

宋小满猛力挣开,怒极反笑:“你在利用我……但你明明一无所获,为什么要误导他?”

宋小满有冲动去找大少爷,又一想,千言万语都枉然。柏老爷一死,他宋小满还了人情,已是仁至义尽,只等葬礼结束,就不告而别,雇一架马车,带路远航回家乡,自自在在当男儿汉,他误入柏家门庭,过客罢了。

对了,要教会路远航喊他爹爹。此时还能以孩子太小,口齿不清糊弄人,再大一点,明白人从“公公”两字就能猜个大概,把他们告到官府拿赏钱。

宋小满把前路想得透彻,连守灵都镇静自若。除了柏夫人头痛没来,二少爷神龙见首不见尾,柏家人都到了,六少爷嚷嚷害怕,直往他娘亲身后躲。

三更是最犯困也是阴气最盛的时辰,柏家人都盹着了,宋小满也迷瞪瞪的,大少爷在黑暗中沉默地探索他的手,示意他别怕。其实,宋小满不怕,他自问不亏欠柏老爷,用不着怕。

大少爷的手很凉,像玉一样。宋小满的手和他的手在衣袍下隐秘相握,背靠背打着盹,撑到了天明。家丁们准时到齐了,抬着棺材上了山,柏家人沿路洒着纸钱,哭声响了一路,路人见着了,众口同声感叹着柏氏后代孝心可嘉。

病歪歪的柏夫人大放悲声,大少爷扶着她,眼圈发红,但情绪很克制。宋小满数次望他,他皆不和宋小满对视,只关注柏夫人别被石头硌着绊着,如一湖凝冰的水,无波无澜。

宋小满落了单,二少爷人前做了场戏,让他和柏家人交了恶,连六少爷都被警告不许和他接近,那孩子愁眉苦脸,不时向宋小满瞥来。宋小满很难受,在他走后,六少爷会长成一个怎样的少年呢,他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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