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爷要管一辈子饭了,煞是惆怅:“一开始我也没料到。”
葬礼上一场闹剧,二少爷顺理成章跟那个家庭再无瓜葛。流言也随之飞遍了茶馆酒肆,都传闻柏氏一门两代三个男人,为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反目。有戏班子打算以此为蓝本,排一出《出阁记》,是祸水女子出阁,更是人伦道德出格。
按普遍看法,柏老爷是被气死的。柏家人没能保住苦心营造的好家风,更没拿到柏老爷的那几处家产。柏老爷恨他们每一个人,情愿死后将家产落入不相干的人之手,也要让他们希望落空。
宋小满明白,二少爷也恨他们,为此不惜拿他做戏,增强可疑程度,让他们一想到二少爷凭借那几处家产富贵逍遥,就会心生挫败,不得安生。
夜阑人静,二少爷手枕在脑后,良久才冒出一句:“你可能不相信,我是真的敬重过父亲。”
雨水落在青瓦上,一声,又是一声。宋小满说:“我信。”
那时候,午后阳光如黄金般迷人,柏老爷喝着好茶,注视着他心爱的二儿子背诵《桃花源记》。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墨香和三姨娘的发香,亭台外,落英缤纷。
多年后,人们所熟知的柏家次子是一个丧尽天良的孽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
二少爷在薄刀山脚建了一栋木屋,宋小满把路远航接来,三人在一起住了三年四个月。
二少爷帮宋小满弄了几副败嗓子的药,戏子们背地里会拿它害同门,很灵验,宋小满分三次服了,从此一开口,低沉沙哑,像老谋深算的奸臣在说话,这和他少年人的容貌不符,因此寡言少语,却分外让人信赖。
二少爷奔走街头巷尾,经营花草买卖,宋小满则在花田劳作,把路远航抱到腿上,一碗白粥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入夜,宋小满和二少爷总是一人抱一坛酒,跃上矮矮的屋顶,微风送来花香,二少爷喝得极快,一坛见底,去抢宋小满的喝,宋小满松开手,酒坛坠地,又响又香,二少爷说:“孩子在睡觉,别吵他。”
“以后?”二少爷笑笑看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柏老爷下葬后,柏家人上天入地寻找二少爷和宋小满,问到张二婶头上,张二婶倒打一耙:“你们把我表妹撵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怎么给她父母交待?他们年纪大了,你们管养老吗?”
宋小满初进柏家门,柏夫人被他气病了都没敢明着整他,亦是顾忌他的泼妇表姐会闹得家宅不宁。张二婶这一闹,柏家于是相信宋小满是跟二少爷走了,把沅京的勾栏翻了个遍,堵住了二少爷。二少爷撂下话:“她水性杨花,我看得住她?”
柏家人问不出那几处去向成谜的家产,都很失落。柏夫人日思夜想,苦捱了大半年,郁郁而终。宋小满说:“典型的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她本可以过得很好的,心太窄了。”
二少爷问:“她坑了我娘亲,我坑了她,太不择手段了是吧?”
宋小满摇摇头:“若我有办法手刃路恒昀,绝不放过。”
便都想起了丁老将军,若非那可耻的叛徒,他怎会功败垂成?恨,真恨。二少爷无以为对,宋小满猛喝了几口酒:“今天在集市和你大哥迎头碰到了,他没认出我,看了两眼,走过去了。”
二少爷久久怅然,忽道:“也许认出来了,但相认又能怎样?”
宋小满单手抚着下巴,些微出神:“每次见了,他看我的神情总显得很痛苦,我一直没搞明白他想说什么。”
二少爷闻声,眉间含着忧色,凝神瞧宋小满,却不言不语。宋小满被他瞧得一凛,敲他的胸膛:“喂!”
二少爷忽倦极一笑:“五娘……”
这声“五娘”十足是大少爷的口吻,宋小满扑哧笑了,二少爷霎了霎眼,问:“他是不是这样看你?”
“对。”
“那就是了,他也这么看我。他想不出怎么对付你我,肯定会忧心忡忡,十分烦恼。看在你眼里了,就当成痛苦了。话说回来,力敌很悬,智取不易,他当然痛苦。”
宋小满不信:“瞎说!我不相信那样高洁的画作,出自一个小人之手。”
二少爷大笑:“你是说,松鹤图吗?”
宋小满呼地喝道:“乱笑什么?”
“是不是还搭配着松树?”二少爷端详着宋小满,笑眉一展,“鹤好卖钱,松鹤延年嘛。你问问柏夫人,她儿子八岁至今画的松鹤图上哪儿去了?平时的消遣,也要全部换成钱,这可是吴家小姐柏夫人的家训。再加上我大哥自幼就被当成柏家的少主人培养,早不知不觉活成商人了。”
大少爷对柏老爷晨昏定省,是出于真心,或是想用温情打动父亲,从而套出那无迹可寻的家产,已无从得知。二少爷幸灾乐祸:“我无法确定大哥是在拉拢你,还是情不自禁,但他已和钱小姐完婚了,再情非得已,苦衷一箩筐,你也没想头了。就算你肯从五娘变成他的二姨太,他说不定还惊讶你是男人。要知道,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海纳百川,他循规蹈矩惯了,不会为你离经叛道。”
片刻静默后,二少爷叹:“我对我大哥是不是挖苦得太过分了?我大概是不希望你喜欢他……因为他不会为你改变,我对你挺善良吧?”
宋小满正色,屈起一指,在二少爷眉心点了一点:“叶海冲这里有颗小痣,你大哥也有。我明知他不是叶海冲,但总忍不住看他。”
二少爷郑重其事地点头:“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嘛,同为浪子,我很懂你。”
宋小满笑着:“他们年岁相仿,我总想,叶海冲和你大哥一般高了吧,但一定没你大哥文气吧……”
叶海冲还像小时候那样虎头虎脑,遇事就瞪圆眼睛吗?宋小满不胜唏嘘,二少爷下意识地用指腹划过眉毛纹路,停在被宋小满点过的地方:“我会留意。”
长沟流月,岁月无声,宋小满依旧没找着叶海冲,但日子照常过。二少爷的生意做大了些,宋小满也帮着送送货,一来二去的,宗人府丞家的四小姐看上他了,羞答答作诗相赠,宋小满歉意奉还:“小可自亡妻去世,心如死灰,愧对小姐错爱。”
千金不信,宋小满抱出路远航,千金泪流满面,坚称不介意当续弦,路远航说:“姨姨没我爹好看,字也没我娘写得好。”
路远航的生母岑贵妃写一笔秀丽小楷,宋小满在禁宫时,就照着她抄写的诗歌临摹,学得有六七分相似,颇能唬人。路远航随他姓了宋,宋小满在纸上写出他的名字,特地说:“航儿记好了,你娘亲是这么写字的。”
千金以为这话是宋小满教的,痛哭离去。宋小满罚路远航在丁老将军的灵位前反省,路远航苦着脸,勾住二少爷的脖子讨饶,二少爷说:“要像丁老将军那样,懂得尊重女人。”
丁老将军在老家听闻路恒昀篡了位,怒发冲冠,他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膝下无人,遂问老妻:“我去得,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