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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空灯(第9页)

老妻反问:“不去,你忍得,忍不得?”

丁老将军心中早有主张,他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但不忍连累老妻,见老妻也和自己一样,作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杂念就都抛开了,老妻说:“活到六十三,还是六十五,有区别吗?去吧,地下见。”

不贪生,不怕死。丁老将军舍生取义,老妻以一把短刀殉了节。路远航说:“老将军没想过能活着回去,但没有那个叛徒就好了,他弑君功成,更会是英雄吧?”

宋小满说:“不对,不以成败论英雄。”

路远航似懂非懂,宋小满隐瞒了他的身世。他手无寸铁,举目无亲,路远航想为父皇母妃复仇,实属无稽之谈,不如让他永不知情。世道再乱,也容得了一对平平凡凡的父子。

路远航五岁的生辰,宋小满驮他去赶集,路远航在零食铺子拆了一包芒果干,往宋小满嘴里一塞,宋小满所有的回忆便一齐涌来:柏老爷死去的第一夜,风雪扑头盖脸,迷住他的视线,大少爷为他拂开乱发,旧梦霎时逆回,像走在相依为命的逃荒路上,宋小满脱口而出:“害虫……”

大少爷靠门站着,迎视宋小满的目光,宋小蛮陡然回神,讪讪笑:“……芒果干很好吃。”

大少爷长身玉立,鹤般风度,淡静一笑:“我也喜欢。”

分别后,宋小满只见过大少爷一次,隔着飞扬的雨雾,大少爷向他看来,他的脸宁静忧伤。宋小满张了张嘴,还来不及喊他,他已走进滔滔人海,撑一把黑伞,背影挺秀。

桂树如盖,过路女子鬓边的小花散发着清香,宋小满拉过路远航的手:“走吧,你义父在等我们呢。”

树荫下,有个短衣夹袄的男人等没什么人了,快步朝这边走来。夜风里,宋小满抬眼看他,他低唤:“小蛮。”

小蛮,再过三十年,叶海冲都叫他小蛮。

小时候,叶海冲拿树枝在沙地上划下“蛮”字:“亦虫,合为蛮,也是虫!”宋小满没好气,“千年一条虫,御风化为龙,你我可不同!”

路远航对高大黝黑的陌生男人很好奇,因为他从未见过养父绞着手指呆若木鸡,元神像去到千里万里。

叶海冲单手一捞,把路远航扛上了肩膀,大步流星走开去,路远航下不来,急得哇哇叫,宋小满跟上他们,低哑唤道:“哎,害虫!”

叶海冲稳稳当当地托着路远航,掉头看宋小满,咧嘴笑开花,明显松了口气:“我真怕你认不得我。”

沅京最好的酒楼里,叶海冲和宋小满争先恐后颠三倒四地把这十几年说给对方听。叶海冲上了嵩山,跟人学了武功,如今给大户人家当护院,他始终在找宋小蛮,还一趟趟往家乡跑,但宋小蛮从未出现过。

宋小满诉说了别后遭遇,他隐姓埋名,在柏家叫叶小曼,现在叫叶小满,路远航倒随了他本姓宋。

近两年来,路恒昀似乎放弃了对路远航的搜捕,父子俩外出不用再草木皆兵。宋小满找回了叶海冲,就只剩一桩心病了——路恒昀还活着。

世人皆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什么事隔三年,路恒昀竟然还狞笑着活着?为什么有人无耻到卖主求荣,害得丁老将军壮志难酬?为什么他身无长物,不能当个刺客,痛饮仇人血?

宋小满拽住叶海冲的衣袖哭哭笑笑,倒头醉过去,二少爷叹气:“他和航儿的睡眠都很差,总在梦里拳打脚踢,醒时惊悸难安。三年了,还这样。”

叶海冲呆呆地看小蛮,他醉得很深,但睡得浅,容色苍白,眉宇间有一种强烈的惊惶,叶海冲试着为他抚平眉心,他没一会儿就又皱起来,齿缝迸出嘶嘶的叹息声。

这少年已是身世畸零人,今生今世,他身心残缺,再难拥有贤妇温酒,娇儿背诗的美满生活。叶海冲只觉得愧疚,多年前,若他有力气背着小蛮去找食物,若小蛮没被卖去皇宫……这一生,命运又会是怎样?

往事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咻咻地跟了一路,口口声声说放下,但不找到小蛮,怎能罢休。叶海冲低头看小蛮,小蛮从小身体就差,十几年了都没养好一点,瘦骨支棱,触目惊心,当时他看了又看,才敢上前和他相认。

宋小满睡到次日清晨才醒,叶海冲守了他一夜,想出了对付路恒昀的办法。他想拿着传国玉玺去见卫王,卫王是先帝的胞弟,他十四岁就离京就藩,王妃是路恒昀的外甥女,因此侥幸逃过一劫。

数年来,卫王偏安皖南不问世事,但叶海冲深信,当传国玉玺摆在眼皮下,卫王不可能不动心。路恒昀不得人心,朝野多有腹诽,而卫王是大夏民众公认的圣主神宗路长河的嫡子,形势大好,显而易见。

宋小满制止叶海冲:“玉玺扔了可惜,本想它能证实航儿是皇室正统,留着无妨。可我们平头百姓,光有玉玺造不了反,复不了辟,把航儿一瞒到底,倒还好些。”想了想,又说,“我是恨路恒昀,但不能让你去送死……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不多这一件。能再见到你,我已然觉得此生不枉了。”

叶海冲低叹:“你做了噩梦,喊着‘老将军,快逃’……我听不得。”

叶海冲不愿小蛮有心病,宋小满也不愿自己的心病梗在叶海冲心上,两人扯了二少爷商量了对策,推敲到晌午,才胡乱吃了点东西。叶海冲在嵩山学武时的小师弟在卫王府当差,托小师弟引荐,探出卫王的口风,呈上玉玺再动之以情,不愁举事不成。

宋小满很谨慎:“若卫王假意答允,却将你绑了,向他的皇帝岳父邀功,表明心迹?”

叶海冲成竹在胸:“皇帝猜忌心重,卫王邀功反倒会引火上身,百害无一利。况且,就算卫王合作,要杀我灭口,也将是事成之后,但我会把条件谈在前头。”

宋小满不舍叶海冲涉险,劝他断了念想,但叶海冲去意已决,他给丁老将军上了香,正色拥住宋小满的肩,令他看向自己:“放心吧,饿都饿不死的人,出外谈个事会死?”

宋小满仍在担心,叶海冲扭头再看一眼丁老将军的灵位,不疾不徐道:“我做不到那么伟大,不会硬来,我会跟卫王府的门客攀些交情,让他们指条全身而退的路。”

叶海冲扬鞭远行,二少爷默不作声,伸手给宋小满系好披风结,掌着一盏灯,带他和路远航穿过庭院。光影跳动间,宋小满说:“我们认识那天也下了雪。”

大概是风太大了,二少爷没有回答。

半个月后,叶海冲抵达皖南,托小师弟递进名帖。名帖下方绘了一只螭虎——玉玺上雕刻的图案。卫王身为皇族,一看便知。

卫王到了第二天才约见叶海冲。对方越冷静说明越上心,叶海冲由此掌握了主动权,他单刀赴会,和卫王在僻静的小院手谈,落子间已在言语上过了几招。卫王问:“那东西在叶将军手上?”

“叶某不才,有负丁老将军所托,足足花了三年才找到它。”叶海冲告诉卫王,三年前,他是老将军旗下十二死士之一,老将军自知凭十三人之力,很难得手,故和他相商,以叛变之名,潜伏在路恒昀身边,一方面寻找玉玺,一方面寻找明主,“纵然弑君功成,天下必定大乱,国不可一日无君,老将军为路家江山效忠了一辈子,自然也想为天下苍生着想。”

卫王的目光沉凝不定,迟迟才落下一子:“本王真没料到,叶将军和丁老将军竟苦心经营至此!比起丁老将军,本王看,叶兄弟更为难得,忍辱负重,受尽天下骂名,竟只为给予龙椅上的那个人最致命的一击!”

卫王从称谓上拉近了距离,叶海冲顺杆爬:“见星深受丁老将军知遇之恩,他以性命为见星护航,见星岂可辜负他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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