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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空灯(第10页)

卫王拊掌:“义烈师徒,甘于洒血输命舍名节,有荆轲之风啊!”话头一转,“本王有玉玺在手,又能如何,朝野这三年来,都被换成今上一手栽培之人……”

叶海冲在三年前改名为叶见星,是皇帝路恒昀的御前带刀侍卫。他对宋小满说,在给大户人家当护院,倒算不得是欺骗,不能直言相告,只因他正是宋小满口中那个叛主的败类,害得丁老将军含恨九泉之人。

别人怪责他背信弃义,叶海冲丝毫不羞愧,但他不能被小蛮瞧不起。他换下朝服,以寻常装束和他相认,当宋小满醉里梦里痛恨叛徒害得丁老将军惨死时,他无法形容那一刻自己的心情。

雪后的风刮得凶,叶海冲向卫王吐露路恒昀的秘密:三年前,北宸宫的那场大火中,昭睿皇后的炸药炸伤了路恒昀的右手,经由最高明的御医接续,乍看无异,但伤及筋络,连一支笔都拿不稳。御医被灭口后,仅有极少数的近身侍卫知道此事。

卫王眼睛一亮:“他右手残了?”

一个靠篡位登基,却连奏章——官民的呼声都批示不了的皇帝……卫王打着神宗皇帝嫡子的名头,手握传国玉玺登高一呼,民心向背,一目了然。叶海冲说:“家里有人在等我,我想活着。”他一掀袍角,向卫王下跪,“只求王爷能护见星全身而退!”

路远航在薄刀山下住了大半辈子,某年深秋,他在月下合目而逝。在他六次修葺木屋期间,都依稀望见养父魂兮归来,倚窗静坐的身影。

路远航五岁那年,宋小满去世。每到这天,二少爷都闭门谢客,长久地坐在黑暗里。路远航靠在他门上无声痛哭,在那个飘雪的冬日,他被宋小满抱上膝头,喝到了人生第一口酒,他以为好日子在前头。

宋小满怕冷,秋风渐凉时,他就不大出门,镇日在窗下饮酒,教路远航念半阙词,为二少爷烫一壶酒,烧两道菜,他们一贯吃得简单。

路远航很乖,不到亥时就睡下了,那晚却在一个个噩梦里打滚,吓醒后趿着鞋子找宋小满,一头扎进他胸前。

宋小满和二少爷都没睡,在灯下浅斟慢饮。宋小满一手揽着路远航,一手端起酒杯,极慢极慢地喝着酒,偶尔平静地朝二少爷举一举杯。

二少爷骂:“骗子。”喝一口酒,又骂,“骗子。”

宋小满罕见地不回嘴,任他骂。路远航打抱不平,骂二少爷:“义父,你骂人!”

宋小满制止他:“让他骂,骂人最大的乐趣是指着鼻子骂,他往后没这机会。”

路远航问:“爹爹,你骗义父什么了?”

宋小满喝着酒,低咳起来,二少爷说:“我跟你爹爹说,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俩饿着,你爹爹同意了,说他要对我好点,让我活得久点。骗子!”

路远航听不懂,他认为养父对义父很好,三餐饭,四季衣都细心准备,还操心他的生意,送货收账样样都来,义父分明在无理取闹吧?义父一定是喝醉了,一定是,他对爹爹说话向来带着笑。

屋里生了火盆,宋小满咳着咳着,对二少爷笑笑:“真冷啊……我以为毒酒是最快的,但还是觉得冷……可见是怕死吧?”

路远航一听“死”字,似有所感,急了:“爹爹,你怎么了?爹爹!”

二少爷弯腰再加几块炭火,好让盆火烧得更旺些。他没以前爱开玩笑,对宋小满规规矩矩的,时常在家待着,懒懒散散地靠在躺椅里,看看路远航,又看看宋小满,脸上常见莫可名状的笑容。路远航问他:“义父,你在想什么?”

二少爷仍看着宋小满:“在想……把生活弄得好一些,自己也要更好一些。”

宋小满凝眸看他,目光很迟滞,只将路远航抱一抱,说话声音很沙,尾音是南方人柔软的调子:“好到天上去那样吧?已经是了。”

这晚他说:“如今我倒惟愿你跟以前一样,醇酒妇人,花前月下的。”他用筷子头蘸了二少爷的酒,让路远航舔一舔,“好喝吗?”

酒真难喝,但爹爹那么若有所待,路远航咂咂嘴:“好喝!”

路远航被辣得直抹眼泪,宋小满混混沌沌地哄:“航儿听话,难喝就不喝了,不喝了。”

路远航逞能,去拿宋小满的杯子,宋小满将二少爷的酒推过去,逗他:“真能喝?”

二少爷直起身一望,突然说:“哎,别动。”

男子气息直扑到脸上,宋小满恍恍惚惚,几乎要闭上眼睛。二少爷半倾身体,扶正他的肩,眯着眼看他,静了一静:“像,真像。”

路远航问二少爷:“像什么?”

宋小满穿着三年前逃出禁宫的那身孝服,盘腿陷在椅子里,路远航被他揽在臂弯,二少爷说:“送子观音啊。”

宋小满又是一杯酒入喉,意识飘忽得几近睁不开眼,居然还懂得笑:“没错,其实我叫宋小蛮。”

宋小蛮入宫,报名字时,皇后听岔了,巧笑嫣然:“是生于初夏吗?小小的满足就好了,好名儿。”

宋小蛮出生后,村人都啧啧称奇,男生女相呢!这种面相命格要么极贵,要么极贱,老宋冥思苦想了半年,给儿子取名为宋小蛮,宋词里最美的词牌名之一,《菩萨蛮》。端庄的、娇蛮的、男生女相的观音菩萨,有他护佑,宋家小子的路会走得顺畅点吧。

若名字蕴含天机,为何太子路顺祺的路途不顺祺?皇子路远航历经生死,也只从禁宫到了京郊,不曾扬帆远航,但他的人生还长,有无限的可能。宋小蛮忽敛了眉,左手抓住桌沿,用力之下指节发白,显是疼痛非常。

二少爷抓紧宋小蛮的右手,好冷,像冰棱,宋小蛮侧着头看他,眼色温存,渐渐散开:“往后,你……”顿一顿,才勉强压住喘息,二少爷仍将他的手攥着,默然移开目光,转向灯火,像看见一群白衣服的小人儿在月光下跳着舞,亦真似幻的,都像初识的宋小蛮,白净的娇憨面孔,松松发髻,神态里满不在乎的劲儿。

那时并不知道会有怎样一个往后,现在知道了,往后也知道了。

宋小蛮低咳了几声,左手抵在心窝,忽抬手掩到唇边,一口黑血猝然渗出指间。路远航惊叫失声,慌忙去扶,宋小蛮双目团起水雾,身子晃了两晃,从木椅跌落,杯盏撞落一地。

宋小蛮十六岁的时候住在禁宫,对死亡有着过于美妙的想象,渴望有朝一日,猝死在阳光下的鲜花庭院。五年后,他死于自己高价搞到的毒酒。事与愿违,这让他失望。好在毒性发作得极快,没什么时间失望。

大雪纷飞。

两天前,京郊行宫,鸿和皇帝路恒昀海冲前来泡温泉驱寒,叶海冲等人护卫。城墙上,路恒昀信步而行,赏着雪景,随口吟哦诗章,大学士跟上记录,叶海冲等近卫军紧跟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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