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狐荐其仇于简主以为相。其仇以为且幸释己也,乃因往拜谢。狐乃引弓迎而射之,曰:“夫荐汝,公也,以汝能当之也。夫仇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拥汝于吾君。”故私怨不入公门。
一曰:解狐举邢伯柳为上党守,柳往谢之,曰:“子释罪,敢不再拜!”曰:“举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也。”
郑县人卖豚,人问其价。曰:“道远日暮,安暇语汝。”
【译文】
经五
臣下卑躬节俭,那么爵位就不足以成为他的鼓励;宠信赞誉没有节制,那么臣下就会威逼主上。这个道理就表现在苗贲皇非难献伯、孔子议论晏婴的事上。因此仲尼评论管仲和孙叔敖。阳虎的话说明他举荐的人在他有职和无职之间态度完全两样;而赵简子回答人臣的话,则失去了君主的权术。臣下结成朋党,互相唱和,君主就会孤立;群臣荐举为公,臣下不互相唱和,君主才会明智。阳武将要做到赵武那样贤良,解狐那样大公无私,可是简子却以为栽了多刺的枳棘,这不是教化国人的道理。
说五
盂献伯做了晋国的丞相,院子里长出野草,门外生出荆棘,吃饭就是一饭一菜,坐下没有两重席子,内室没有穿丝帛的妾,在家不用谷子喂马,出门没有随从副车。叔向听说了,就把这事来告诉苗贲皇。苗贲皇反对说:“这是放弃主公的爵禄来讨好下人。”
另一种说法:盂献伯做了上卿,叔向前去祝贺,门外有车马,马只吃草,没有拌料。叔向说:“您没有两套车马,这是为什么?”献伯说:“我看到我们国家的人,还有饥饿的样子,所以我不能给马喂料;还有很多头发花白的老者在路上行走,所以不置办两套车马。”叔向说:“我开始是恭贺你当了上卿,现在又恭贺你的节俭。”叔向出来,对苗贲皇说:“帮我去祝贺献伯的节俭。”苗先生说:“有什么可贺的呢?要说爵禄和服饰是区别功劳大小和贤与不肖的。所以晋国的法规,上大夫两套车马,两辆战车;中大夫两套车马,一辆战车;下大夫一辆战车,这是明示等级身份的。况且卿必须掌军事,因此就得整备兵车战马,训练兵卒战士,以备战争。有事可以防止意外,平时供应上朝。如今扰乱了晋国的政治制度,没有做好预防,只是完成了自己的节俭,纯洁了自己个人的声誉,献伯那样节俭可以吗?又有什么可贺的呢?”
管仲做了齐国的丞相,说:“臣虽在职务上贵重了,但我还很贫穷。”桓公说:“让你也有三归之家。”管仲说:“臣虽然富裕了,但我还很卑贱。”桓公让他的地位在高氏、国氏两大家族之上。管仲说:“臣位尊显了,可是臣不是公族,和您的关系还很疏远。”于是桓公就立他为仲父。孔子听到后就不赞成,说:“太奢侈了,就会威逼君主。”
还有一种说法:管仲父出门,车是红车篷,青车帷;回家要奏乐。庭院陈列大鼎,家里有集市租税十分之三的收入。孔子说:“是一位有才干的大夫,可他的奢侈却威逼君主!”
孙叔敖做了楚国的丞相,坐的是骒马拉的竹板车,吃的是粗面饼和青菜汤,有时也吃点价格低贱的鱼干。冬天穿的是羊皮袄,夏天穿的是葛布衣,脸上带着饥饿的样子,然而他是位有才干的大夫,由于他的节俭,威逼下属。
阳虎逃出齐国投奔赵氏,赵简子问他:“我听说你很善于栽培人?”阳虎说:“臣在鲁国时,推举了三人,都做了令尹;后来我在鲁国获罪,他们就都来搜捕我。我在齐国时,举荐了三人,一人做了齐君的亲信,一人做了县令,一人做了候吏;后来我获罪了,齐君的亲信不见我,县令迎着我就要捉拿捆绑,候吏追我追到边境上,没追上才算完。我不善培养人才。”赵简子笑弯了腰说:“栽橘子柚子,吃时甜美,闻时清香;栽枳子荆棘,长成了就要刺人。所以君子栽培人一定要慎重。”
中牟没有县令。晋平公问赵武说:“中牟是我国的重镇,有如国家的股肱,是邯郸的膀臂。寡人想得到一个有才干的县令,派谁去好呢?”赵武说:“邢伯子可以。”平公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赵武说:“个人恩怨不能带到公家里来。”平公又问:“内库之长,派谁去才行呢?”赵武说:“臣子可以。”所以说:“举荐外人不避讳仇人,举荐家人不避讳己子。”赵武举荐四十六人,到赵武死时,各就宾客位置,他就是这样不培植个人的私德的。
晋平公问叔向说:“群臣之中,谁最贤良?”叔向说:“赵武。”平公说:“你袒护你的老上司。”叔向说:“赵武站着好像禁不住衣服,说话好像说不出口,可是举荐的人有好几十,人人都合乎他的本意,而公家又很得力。赵武子在世时,并没有利用他们为自家谋利,死时也没有把儿子托付给他们照顾,臣敢说他是最贤良的。”
解狐荐举仇人给赵简子做相室。他的仇人认为幸而解开了对自己的仇恨了,就前去拜谢。解狐就拉开弓迎面要向他射箭,说:“推荐你,是公事,我认为你能担当这个职务。可是仇恨你,这是我们的私怨,我不能因私怨就阻拦君上任用你。”所以个人的恩怨是不入公门的。
另一种说法:解狐推荐邢伯柳做上党太守,邢伯柳前去拜谢说:“您原谅了我的罪过,我怎敢不来拜谢!”解狐说:“推举你,是公事;仇恨你,是个人的事。你走吧,我恨你和以前一样。”
有个郑县人去卖小猪,人家问价钱多少。他说:“道远天晚,哪有时间告诉你。”
【原文】
经六
公室卑则忌直言,私行胜则少公功。说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子产忠谏,子国谯怒;梁车用法而成侯收玺;管仲以公而国人谤怨。
说六
范文子喜直言,武子击之以杖:“夫直议者不为人所容,无所容则危身。非徒危身,又将危父。”
子产者,子国之子也。子产忠于郑君,子国谯怒之曰:“夫介异于人臣,而独忠于主。主贤明,能听汝;不明,将不汝听。听与不听,未可必知,而汝已离于群臣。离于群臣,则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也。”
梁车新为邺令,其姊往看之,暮而后,门闭,因逾郭而入。车遂刖其足。赵成侯以为不慈,夺之玺而免之令。
管仲束缚,自鲁之齐,道而饥渴,过绮乌封人而乞食。乌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窃谓仲曰:“适幸,及齐不死而用齐,将何报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贤之用,能之使,劳之论。我何以报子?”封人怨之。【译文】
经六
公室卑微软弱,就忌讳直言;办私事盛行,就很少有人为国建功。其证明就在范文子直言而范武子却用手杖打他的事上;子产尽忠进谏而子国却很生气而责备他;梁车奉公行法而赵成侯却收了他的官印;管仲一心为公却遭到国人的怨恨。
说六
范文子喜欢直言,他父亲范武子就用手杖打他:“心直口快就不会被人家容纳,不被容纳就会危害自身;不但危害自身,还要危害到你的父亲。”
子产是子国的儿子。子产对郑国国君很尽忠,子国很生气地说:“卓然独立于群臣之外,而唯独你尽忠于国君。国君贤明,就能听从你的忠言;不明,就不会听从你。听与不听,不能事先肯定,可是你已经脱离群臣了。脱离了群臣,就一定会危及你自身。不仅仅危及自身,还要危及你父亲。”
管仲被绑缚着,从鲁国去齐国,路上又饥又渴,路过绮乌边防官而恳求饭食。边防官跪着进奉饭食,异常恭敬。边防官偷偷地对管仲说:“如果万幸,到了齐国不死而又被重用,你用什么来报答我?”管仲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就选任贤良,使用干才,奖赏功劳。你要我怎样报答你呢?”边防官恨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