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准许我给您提出,”最后他尖声细气地说,“你们所有的青年人,对于一切事物总是不假考虑地判断和解释,你们都不大理解自己的祖国。先生,你们并不熟悉俄罗斯,的确是这样的!……你们读的都是德国书。比如说现在,您对我谈这个,谈那个,说到关于那个,喏,就是关于仆人的话。……很好,我没有异议,这一切非常好。可是您没有理解他们,没有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慈费尔科夫先生使劲地擤鼻涕,又嗅了嗅鼻烟。)那么,让我讲一个故事给您听,这也许会让您感兴趣。(慈费尔科夫先生咳嗽一下,清了一下嗓子。)您是知道的,我太太是什么样一个人,比她更善良的女子,大概很难找到了,您应该承认吧。她的婢女们过的几乎不是人间的生活,而是在天国。……但是我的太太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不用已经出嫁的丫头。这的确是不合适的,生了孩子,这事那事的,这丫头怎么还能够好好地侍候夫人,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呢?她已经管不到这些,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了。这是人之常情。喏,有一次我们乘车路过我们的村子,这是哪一年的事,让我认真想想,哦,这是15年前的事。我们见到村长女儿,长得挺可爱的;而且,她的态度也很讨人欢喜。我的太太就跟我说:‘可可——您知道吗,她是这样称呼我的——我们带她到彼得堡去吧,我喜欢这个女孩,可可。……’我说:‘很好,带上她吧。’村长自然感激得五体投地。您可知道,这种幸福是他所奢想不到的。……那个女孩子么,当然好好地哭了一阵子。这在开始的确是难受的,要离开父母的家……总的来说……这原是不奇怪的。可是她很快就同我们搞熟了。刚开始让她住在婢女室里,当然也教养她。您知道怎样?……这女孩子有着可惊的进步。我的太太非常偏爱她,赏识她,终于撇开了别的人,把她作为贴身婢女了……您看!……可也得为她说句公道话:我的太太以前还没有过这样好的丫头,从来不曾有过;这女孩子殷勤、谦逊、顺从——简单完美。可是,说实话,我的太太也过分溺爱她了,给她穿好衣服,给她吃和主人一样的菜,给她喝茶……真是一应俱全!她这样地伺候了我的太太有十年。忽然,有一天,请您想像,阿丽娜——她名叫阿丽娜——没有通知就来到了我的书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这件事,我实话告诉您,在我是不能接受的。一个人绝不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对不对?‘你有事吗?’‘亚历山大·西勒契老爷,请您同意。’‘什么事呢?’‘请准许我出嫁。’老实告诉您,我很吃惊。‘傻子,你可知道太太只有你一个丫头啊?’‘我会依然服侍太太。’‘胡说!胡说!太太是不要已经出嫁的丫头的。’‘玛拉尼亚可以接替我的。’‘别打这种主意吧!’‘听您的意见……’老实说,我简直愣住了。告诉您,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敢肯定,对我的侮辱,没有比忘恩负义更过分的了。……不必再说——您知道我太太是这样一个人:她是天使的化身,她的善良是显而易见的。……即使是恶人,也会爱惜她的。我把阿丽娜赶出房间去。我想,她也许会想通的。您可知道,我不想相信别人会有忘恩负义的恶德。可是您猜怎么着?半年后,她又来对我提出这个请求了。这时候我实在发火了,我赶她出去,威胁她,说要告诉太太。我生气极了。……但是让我吃惊的是:过了一些时候,我的太太流着眼泪来找我,她哭得很厉害,简直吓了我一跳。‘发生了什么事?’‘阿丽娜……’您可想像……我说出来也难为情。‘不可能有的事!……会是谁?’‘是听差彼得路希卡。’我气愤极了。我是一个不喜欢马虎的人!……彼得路希卡……是没有罪。要惩罚他也可以,可是在我看来他没有罪。至于阿丽娜,唉,这,唉,唉,这又有什么话可说呢?当然喽,我马上让人把她的头发剃掉,给她换上粗布衣服,把她发送到乡下去。我的太太失去了一个好丫头,可是没有办法,家里弄得乌烟瘴气总是不行的。烂肉还是去掉的好!……唉,唉,现在您自己去想吧——您是了解我的太太的,这真是,这,这……就是一个天使!……她对阿丽娜真是恋恋不舍,阿丽娜知道这一点,可是却不知耻……啊?不,您说……啊?这没什么可说了!无论如何也没有回旋了。我呢,我本人为了这姑娘的忘恩负义也伤心气愤了很久。不管怎么样,在这种人里面是没有良心和人情的!你无论怎样喂狼,它的心总是在树林里。……这是对未来的一个教训!其实我只是要向您说明……”
慈费尔科夫先生没有说完他的话,便转过身去,勇敢地控制着不由自主的激动,把身体更严密地裹在他的斗篷里了。
读者现在也许已经了解我为什么带着同情心看阿丽娜了。
“你嫁给磨坊主已经很长时间了吗?”最后我问她。
“两年了。”
“是么,那么老爷同意吗?”
“是拿钱赎身的。”
“谁拿钱的呢?”
“萨维利·阿历克谢伊契。”
“他是谁?”
“是我的丈夫。(叶尔莫莱轻轻微笑一下。)是不是老爷对您提起过我?”阿丽娜略微沉默一会之后又这样问。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阿丽娜!”磨坊主人在远处喊到。她就站起来走了。
“她的丈夫人怎么样?”我问叶尔莫莱。
“挺好的。”
“他们有孩子吗?”
“有过一个,已经死了。”
“那么是磨坊主看中了她,还是别的?……他赎她出来花了很多钱吗?”
“那倒不清楚,她识字的,在他们的行业上,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所以他选上她。”
“你跟她以前就认识的吗?”
“早就认识。我从前经常到她主人家里走动。他们的庄园离这儿挺近的。”
“听差彼得路希卡你也知道吗?”
“彼得·华西里叶维奇吗?自然认识的。”
“他如今在哪儿?”
“当兵去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
“她好像身体很不好?”最后我问叶尔莫莱。
“身体真坏呢!……明天的守猎应该是很好的。现在您可以睡一会儿。”
一群野鸭啾啾地叫着,在我们头上飞过,我们听见它们在我们不远处的河面上降落了。天已经彻底黑了,而且慢慢地冷起来;夜莺在树林里响亮地叫着。我们把身体包在干草里,就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