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极短的寂静。
其实,到底要不要让简明跟沉隽见面,张先生心中并非没有顾虑。
他太了解自家外甥女的性子了,这孩子自小便聪慧过人,一路顺风顺水,从未受过挫,此番府试屈居第二,本就耿耿于怀,私下里怕是早已将“沉隽”当成了假想敌。
若是骤然将人带到她面前,以她那高傲的脾性,说不定当场就会失态。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再这般放任下去。
无晦天赋是不错,可若继续被姐姐姐夫那般毫无原则地娇惯,心性只会越养越偏,与其让她继续钻牛角尖,不如下一剂猛药,让她亲眼见见这位“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侥幸得志?
见了面,有了来往,自然便有了分晓。
于是才有了他特意修书邀请,钱先生带着沉隽来书院做客这件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沉隽就是那个被简明和石琳当借口打赌的无辜路人。
他话音刚落,简明就彻底愣住了,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今日起得太早出现了幻觉。
她是沉隽?
她就是沉隽?!
简明简直两眼一黑。
后面的后面,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着留在这里的,又是怎么在两位先生的寒暄中僵硬地应和,怎么在钱师伯问话时作答的。
她抬起头,只看见沉隽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言谈清晰,就连舅舅都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咬了咬牙,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终于,这场熬人的会面总算结束了。
她连跟舅舅道别都忘了,几乎是逃跑似的窜出了书房,自顾自离开书院,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简府,她无视了所有躬身行礼,轻声问好的下人,径直冲进自己的卧房,“砰”地一声甩上门。
而后整个人扑到床上,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黑暗中,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有些崩溃地喊了几声:“啊啊啊——!”
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像只自暴自弃的鸵鸟。
期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询问:“娘子,您怎么了?可要奴婢进来伺候?”
她没应声。
后来简老爷和简夫人得了信儿,也慌忙赶了过来,两口子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简夫人这个当娘的开口。
她坐在床边温声细语,又小心翼翼地关切道:“无晦,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用些晚饭?阿娘让小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
简明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硬邦邦地回了句:“不用了阿娘,我想自己安静待会儿。”
声音隔着被子传出去,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床边的人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而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简明就这样在床上躺到天黑。
直到窗外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到肚子发出“咕”一声轻响,她才终于有气无力地爬了起来。
赤着脚走到桌边,就着凉透的茶水喝了两杯,又拈起一块丫鬟早先备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静坐半晌,她忽然出声:“春絮。”
一直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恭声道:“娘子。”
简明面无表情地吩咐:“去把我今年过生得的那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找出来。”
春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就听自家娘子又道:“你再去趟书房,把书架最上层那套前朝大儒亲注的《四书集注》也取来,一并装好,你亲自去送到书院,交到石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