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上空无一人,走了两步,我看见一只翻倒的垃圾桶,正对着六楼窗户。昨天晚上那个吉卜赛老妇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我的。
穿过小街,是下城区的街心公园。洛杉矶是豪华大都会和肮脏贫民窟的混合体,既是富豪们的天堂,也是流浪者们的栖息地。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至少住着6000个无家可归者。路边出现越来越多的垃圾桶,电灯柱和水泥地上粘着干掉的香口胶和小广告,商店无一例外地拉着铁闸,上面喷着奇形怪状的涂鸦。流浪汉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斜靠在铁闸上,盖着防雨布,枕着自己的家当和塑料罐。
一个黑人推着顺来的超市购物车,自言自语地从我身边走过,他的身上有浓烈的尿味,我皱了皱眉。
“有零钱吗?”他突然拉住我。
我给了他一块钱:“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吉卜赛老人?”
他就像没听到我说话一样,把零钱揣进兜里,继续自言自语地走开了。
继续向南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集中的临时帐篷,偶尔一两辆豪华的敞篷跑车从马路上飞驰而过。
“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吉卜赛老人?”我向一个看起来比我年轻的女人询问。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衣,头发胡乱地绑在脑后,袖子挽起来,露出的手臂上有文身和针孔。
“帅哥,给我买点吃的吧,你要怎么样都行。”她露出一口黄牙,嘴里有麻叶味。
我一路问过去,有的人并不理会我,有的人则为了几块钱满嘴跑火车。
中午太阳一出来,我的汗很快就把衬衣浸湿了。几个小时仍然一无所获,我打算沿路返回,去找点吃的。
“你要找什么人?”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中年黑人妇女,画着蓝色的眼影,涂着紫色的唇膏,全身裹在一件花花绿绿的人造毛长袍里,手里提着一个斑马纹手提包。
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我找一个吉卜赛老人,看起来大概八九十岁,身高大约五尺一寸,头上包了一块黑色头巾,眼睛瞎了。”
黑人妇女看了看我递过去的钱,并没有接。
“你有烟吗?”她问我,我摇了摇头。
“你找她干什么?”
“我……我刚搬到这边,曾经见过她,她给过我一些忠告。”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要是真说出来搞不好会被当成疯子。
黑人妇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审视我有没有撒谎,然后她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穿过马路,往回走了一个街区,转进一个小巷。
“你可以叫我尼娜。”黑人妇女一边走一边说,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作响,“你不会是住在约书亚大厦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会有胆子住进那里去的?你们这些东方人,真的有九条命吗?”
又左拐右拐走了好一会儿,我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我和我太太在报纸广告上找到的,我们发现被骗的时候,房租已经交付了。”
“趁你还活着,早点搬走吧。”
“为什么?”
“没有人住在里面。”尼娜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摇着头说,“你还没发现吗?约书亚大厦除了六楼之外都是空置的,可整个下城区这么多流浪汉,宁愿睡在街上,也不敢去那里面的公寓住。”
“可是……可六楼有租客,有个老太太……”我辩驳着。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接近废弃的大厦,在治安这么乱的地区,连你这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出门走一圈都会被抢劫的地方,她一个老太婆是怎么活下来的?”尼娜用飞快的语速质问我。
我一下被尼娜呛得说不出话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你觉得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尼娜翻了翻白眼:“我怎么知道!像我们这种穷人,每天睁开眼睛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我们观察别人的脸色,哪个是黑帮分子,哪个人毒瘾犯了,谁是杀人犯—就像老鼠能在几公里外能闻到猫的味道,我们天生对危险有一种敏锐的嗅觉。”
“那栋大厦,弥漫着死亡的味道。”尼娜顿了顿说。
又走了几分钟,我们停在一扇喷满了涂鸦的铁闸前面,尼娜掏出钥匙拧了几下,拉开铁闸。
下面是一道狭长的楼梯,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我跟在尼娜后面,她很熟悉地走下楼梯,穿过走廊,拉开电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