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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3页)

四、犒军事件

修城墙已出了巨资,日子还过得这么滋润,沈万三“隆重”进入了朱元璋的鹰眼。

据董谷《碧里杂存》记载,这一日朱元璋找来了沈万三,交给他一枚铜钱,说你理财有方,这文钱你去为我放债,一月为限,每日收取“一对合”。

“一对合”,就是每天利息是100%,利滚利。管家替沈万三算了半晌,天呀——到期本息是五亿四!

沈万三眉头皱都不皱,给了。这不是大款扔几个亿小钱将人砸死,而是沈万三心里怕了——太祖从他这里挣点“利息”,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明太祖朱元璋是一个操控权力的高手,问鼎权力顶峰的他在老家留下了四个字“万世根本”,而不是秦始皇式的“万世基业”,前者的内涵远远超出了后者。“万世根本”也不尽指自家祖坟那底下的故人,而是包含地面活着的普通人。对这些底层的平民,朱元璋有着出自亲身体验基础上的理解与同情——这是关乎权力安危的庞大群体,并且处于财富大佬沈万三的对面。在朱元璋的眼里,财富的集中无疑危及自己的“万世根本”。而让朱元璋难堪的是,“万世根本”的老家并不给皇帝面子——洪武年间,《凤阳歌》风行大江南北: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赤龙升天金凤翔,数数天上多少星,点点凤阳多少将。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荡,不服徭役不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

中都凤阳,太祖老家,首先唱响的居然是这样一首《凤阳歌》。唱《凤阳歌》的多是乞丐,而“乞丐”之中居然还有富翁。其实,这并不稀奇,朱元璋坐上龙椅,便强迁江南巨户到凤阳府。这不是太祖关心家乡建设,报复江南富户曾支持政敌也只是一个方面。在太祖的眼里,财富意味着势力,也是自己权力的威胁。一个分散的小农社会,有益于朱家的社稷江山。“打土豪分田地”,百姓有日子过,谁愿意不要命跟皇帝过不去?

但是,江南的富户就惨了。他们聚集中都,原有的土地被剥夺。由于超强度的移民,凤阳地区人口激增,灾荒也不少,这些迁徙的江南巨户,长年返乡梦不断。虽说那里已经物是人非,但有梦总比没梦好,何况人是有情感的。朱元璋乐意吗?严禁他们离开。所以,人急了办法就多:他们假扮卖艺人,打鼓唱曲,顺便解决食宿问题,为的就是离开凤阳——唱着《凤阳歌》溜出中都的,夹杂着改头换面的昔日有钱人!

朱元璋没有让沈万三走向陌生的异乡,但成熟的商人是敏锐的。当沈万三跟着听到街头的《凤阳歌》时,他的音乐慧根顿时大开,彻底明白过来——应该再一次拯救自己了!

保险绳是什么呢?钱!沈家,也只有钱,还算个能出手的东西。现在,京城南京,城墙坚固,是铁打的江山。实在找不出皇上的稀罕物,那就替皇上打造一支王牌军队吧!练军,拉一支队伍,不合适,太危险。沈万三思来想去:那就再挤点钱,犒劳他们吧。

这一次,朱元璋的反应非常平淡:你们有的是钱,可知道俺究竟有多少兵马?

这个,沈万三确实没想过,但必须支撑下去:每人犒劳一两银子,应该还是行的……

沈万三的过度热情,让朱元璋醍醐灌顶。太祖打量着眼前的沈万三,一个“敌人”的轮廓,在朱皇帝的脑海里彻底清晰了——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早年的太祖,敌手太多,无法分辨,犹如西风,横扫水面,但太祖有的就是不含糊。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于鄱阳湖灰飞烟灭。

顺我则友,逆我则敌,太祖就是这么敌我分明。消灭了陈友谅,敌人渐少,也渐明晰,那就是江南:“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哓哓啥?拿下了张士诚,这就乾坤已定……

太祖的诗,烟熏火燎,泥沙俱下,字里行间的明显血污,漫过敌手,最终写成太祖的英豪。太祖的诗“雄深宏伟”,意象鲜明,恨谁打谁,想到的,也就写下了。事实上,太祖正是这么不断地发现敌人,然后,消灭之!

沈万三,两朝的生意做得多,《明太祖集》读得少,根本不明白太祖的忌讳所在。大元朝,张士诚……不搭界的影子来回晃动。他们在哪?载舟覆舟,万民是水,恶人是浪,大明朝的江山社稷,那得旦夕提防。现在,沈万三没揣摩出太祖的心思,反惹出太祖的心思,几乎是自露马脚。“犒军”?他觊觎的是什么?太祖翻脸了:杀!

《明史》载:“吴兴富民沈秀者,助筑都城三之一,又请犒军,帝怒曰:‘匹夫犒天子之军,此乱民也,宜诛之。’后曰:‘其富敌国,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将灾之,陛下何诛焉?’乃释秀,戍云南。”

沈万三躲过杀头的噩运,貌似出自马皇后的求情,其实朱元璋要剪除的,重在权力威胁,不单单是沈万三式的生命个体。

“朕本农夫,深知民间疾苦。”朱元璋起自贫寒,基于自己的切身感受,视豪强大户为地方之恶,社稷之害。在文明与财富的关联面前,太祖以自卑支起自信,不自信,则刀砍之。当他登上权力的巅峰,便不断与底层联手,挤压中间富民(官绅),建立起皇权、中间层与底层之间的稳定三角。

史料显示,明初移民规模空前:江南富户及无地农户,山西北部和内蒙古的边民,山东、江西等地农户,迁凤阳;各地官吏、富户、工匠、军户,迁南京;塞外降卒或俘获的蒙古军民,迁北方各地;设立卫、所,军户有迁云南、甘肃等地……非军事移民七百万,总移民一千余万。移民原因十分复杂,强推手段也层出不穷:既有允许百姓垦荒田为己业、免徭役和赋税等政策优惠的引导,更有无端加罪夺其田产、充军流放的黑恶手段。只要有利于皇权的稳固,朱元璋无所不用其极。在他感到潜在的威胁时,最先将中间层视为“假想敌”。沈万三的不幸,就是早早地成为了太祖的靶垛。

风烛残年的沈万三,就此走上充军之路,成为又一个富人、穷人多部轮唱的《凤阳歌》传承人。

五、没有结局的背影

通俗地讲,不为文臣窃取,不为武将劫掠,不为富绅掏空,这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权力安全观。朱元璋与沈万三的交集,其实都是权力与财富冲撞的标本。

太祖起自布衣,对危机的警觉与应对,习惯于简略地归于敌我。出于防患于未然的考虑,“假想敌”的影子在太祖的脑海中总是不时涌现,然后“被消失”。不断挨揍的沈万三,充当着太祖逻辑的演绎。这种推演,既似是而非,又简单深刻:沈万三早年与政敌联手,唯利是图的商海,他势必将机谋置于目的之下。正面的背面呢?对其背面的猜测,太祖有失分寸在所难免。只是沈万三的背面表露太少,其结局凄凉又赢得善良者的广泛同情。

沈万三的背面会是什么?历史没有关注到这个匆匆而去的人,只将他的背影描成了阴影。沈万三何时故去,除了族谱并无确切的史料。随着沈万三的故去,他的标本意义依旧附会于这个家族,这个阶层,这种现象,抑或延伸。在确凿的史实中,沈万三的子孙确实已难以圈点:败坏法度,为害乡邻,一步一步为社会所不容。纪纲是明代的一个“奸佞”,沈万三之孙沈文度(《明史》作“其子”)即与之勾结,欺男霸女,欺行霸市,鱼肉百姓。这个家族的是是非非,最终归并到“沈万三”这个“替身”上。

对于财富高度集中的危害性,现代社会学理论有着更深刻的表述。但在传统社会中,则简略为“敌人”。显现的是战场敌,潜在的是假想敌。作为“假想敌”,这样的“沈万三”,朱元璋注定是要斩尽杀绝。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明初四大案”的“蓝玉案”发,朱元璋对“假想敌”的猜想,再一次被引爆。

蓝玉,朱元璋争霸天下与开疆拓土时的一柄利剑。“利剑”,指向敌人时是人才的可用性;“利剑”,指向自己时便是宿敌的威胁。这个蓝玉,也确实是个始终不安分的人:领军凯旋时可以打破关门,军中擅权独断专行,对太祖也时常出语傲慢……够了,威胁皇权,你便是敌手!当有人告蓝玉谋反,朱元璋未加思索,迅速出手,蓝玉连同一万余党,尽行诛灭。

《明史》对蓝玉不失感慨:“元功宿将,相继尽矣!”《明史》作为正史,又并非字字珠玑,很多时候像是外行写内行。太祖眼里的蓝玉,最终最准确的表述应该是:“元凶宿敌,相继尽矣!”但千人的明史馆,就是没弄明白一个朱元璋,只用准了一个词:相继。

“相继”,就是“举一反三”,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达到标本兼治。更况“出于不得已,而非以剪除为私计”。而彻底剪除蓝玉的枝节与下线,就不能不包括与之确有关联的沈氏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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