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序
亚历山大·普希金被公认为俄罗斯近代文学的奠基人,俄罗斯文学语言的创建者,俄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现代标准俄语的创始人。在诗歌领域,他被誉为“俄罗斯诗歌的太阳”,在他创作的诗歌、小说、戏剧、文论、史著等诸多作品中,最为后人喜爱和赞颂的就是诗歌,尤其是抒情诗作。
普希金抒情诗内容之广泛,这在俄国诗歌史上可谓前无古人。既有大量爱情诗和田园诗,如《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1825)和《我又重新造访》(1835)等,也有政治抒情诗《致恰达耶夫》(1818)、《自由颂》(1817)、《致西伯利亚的囚徒》(1827)等。
普希金是个生活的歌手,对爱情、友谊和生活欢乐及忧愁的歌咏,构成了其诗歌最主要的内容之一。在其最初的诗作中,普希金就模仿巴丘什科夫等写起了“轻诗歌”,后来,尽管忧伤的、孤独的、冷静的、沉思的诗歌基因先后渗透进了普希金的抒情诗,但对于生活本身的体验和感受,却一直是普希金诗歌灵感的首要来源。在普希金关于生活的抒情诗中,最突出的主题是爱情和友谊。
通过比较和研究能看成普希金爱情诗和友情诗的一些差异。首先,普希金的爱情诗几乎都是主题单一的,都是对情人的爱慕,关于爱的欢乐或忧伤的倾吐,可他的友情诗的主题却几乎都是复合型的,除了对友情的赞美、对往日的缅怀和对友人的祝愿外,其中大多还要谈到诗歌和文学、社会和人生。比如,他的三首《致恰达耶夫》就不仅仅是写给朋友的友情诗作,而是面向同时代人的正义呼唤,是典型的公民诗歌和政治诗歌。其次,普希金的爱情诗大多短小精悍,很少超出30行,而友情诗则大多洋洋洒洒,一泻而下,例如,《致尤金》就一诗长达200余行。似乎,面对爱,普希金永远在小心翼翼地挑选最恰当、最精细的字眼,而面对友谊,他则可以毫无顾忌地高谈阔论,将心底的一切索性地一吐为快。另外,他的友情诗多为直接、自然的诉说,很少结构或意境上的营造,而他的爱情诗却结构精巧,并常常利用某个细节或场景强化地、“曲折”地吐露心中的柔情。比如,心爱的人一次“你”和“您”的误称,情人送的一个护身符,一道躲避的目光,脸上的一丝羞怯,都会被敏锐的诗人作为细节用在自己的诗中;他曾写道,他愿意是美人沐浴的河中的波浪,是闻鼻烟的姑娘身上散落的烟丝……普希金的爱情诗和友情诗的这些差异,也许是由题材自身所决定的,但它在一定程度上也折射出了普希金对待爱情和友情、女伴和男友的不同态度。
除了爱情和友谊,历史和现实的事件在普希金的抒情诗中都有所反映。普希金在自己的作品中提出了时代的重大问题:专制制度与民众的关系问题,贵族的生活道路问题、农民问题,塑造了有高度概括意义的典型形象。这些问题的提出和文学形象的产生,大大促进了俄国社会思想的前进,有利于唤醒人民,有利于俄国解放运动的发展。研读诗作,会发现大至拿破仑和1812年的卫国战争、希腊民族起义和俄土战争、波兰起义和西班牙革命,小至彼得的宴会、沙皇的凯旋、都市的沙龙和画展,都被普希金写进了他的抒情诗。如果仅有那些杰出的爱情诗和友情诗而没有这些现实题材的抒情诗,普希金也许就不成其为普希金了,而只能是一位巴丘什科夫式的优秀抒情诗人,作为抒情诗人的普希金之伟大,正在于他空前地扩大了抒情诗的容量,他让抒情诗渗透进了生活的各个层面,从而使抒情诗有了广泛的社会影响,作为个人情感之抒发的抒情诗因而有了社会意义。
在普希金抒情诗歌中较常出现的还有自然的和乡村的主题,源自民间文学的素材和对异域诗歌的仿作等。普希金的短诗中还包括有大量的讽刺诗和所谓的“自由译作”,即普希金根据外国诗人的诗歌主题或意境所进行的再创作。
抒情诗的基础是情,且是真诚的情。诗歌中的普希金,和生活中的普希金一样,始终以一种真诚的态度面对读者和世界。无论是对情人和友人倾诉衷肠,是对历史和现实作出评说,还是对社会上和文学界的敌人进行抨击,普希金都不曾有过丝毫的遮掩和做作。在对“真实感情”的处理上,普希金有两点是尤为突出的:第一,是对“隐秘”之情的大胆吐露。对某个少女一见钟情的爱慕,对自己不安分的“**”愿望的表达,普希金都敢于直接写在诗中。我们若像普希金一样坦然地面对真实的感情及其结晶,便能更深地体会到普希金及其抒情诗歌的热烈和真诚。第二,是对忧伤之情的处理。普希金赢得了许多爱的幸福,但他也许品尝到了更多爱的愁苦,爱和爱的忧伤似乎永远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普希金一生都境遇不顺,流放中的孤独,对故去的同学和流放中的朋友的思念,对不幸命运和灾难的预感,时时穿插于他的诗作中。但是,令我们吃惊的是,普希金感受到了这些忧伤,写出了这些忧伤,但这些体现在诗中的忧伤却焕发出一种明朗的色调,使人觉得它不再是阴暗和沉重的了。正如普希金在《致我的阿利斯塔克》一诗中所写的那样:“我那些隐秘的诗句,不会使任何人忧伤……”诗人自己仿佛就是一个过滤网,就是一个转换器,使忧伤纯净了,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和美学价值的诗歌因素。普希金自己在一首诗中说得好:“就让命运女神不为我编织那金色的幸福时光;幻想中自有人间所有的欢乐!诗人比命运更高更强。”(《致尤金》)
普希金的优秀作品达到了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他的抒情诗内容丰富、感情深挚、形式灵活、结构精巧、韵律优美,那些写于近两个世纪前的抒情诗佳作今天仍保持着极高的阅读价值和审美意义,让人不禁感叹普希金之诗歌天才的伟大和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