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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河流(第1页)

父亲的河流

心中的那道决口,是我一直不愿打开的洪水之闸门,冰封了40多年。

那支笔,好重,好重,似乎拿也拿不起,因为,将要写下关于父亲的故事。

父亲经常咯血,声若蚊鸣,瘦得皮包骨头,完全失去了生命的原色,疼痛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患上可怕的肺结核病,而且已是晚期。

那年,父亲终于病倒了。冷酷无情的病魔只轻轻一推,他便轰然倒地,再也没能站立。他的生命长河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奔腾的波涛和晶莹的浪花。他那生命之树的年轮,永远定格第47个窄圈。

那年,我才4岁多。我一声声呼唤父亲,却再也听不见一丁点回应。

父亲病逝后,家人们为他洗净身体、穿好衣服,让他躺在堂屋里靠墙的一把竹制凉椅上,打湿一张草纸,掩在他的脸上。由于二哥、五哥在贵州赤水的箱板厂务工,没能赶回来。

坐夜时,人们忙来忙去,父亲一个人无声地躺在冰冷的木棺里“休息”,永远地“休息”。

安葬时,送行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哭声、鞭炮声响了一路。丧仪完毕,三姐背着我,飞奔回家。

犹记得,小时候,夕阳西下,父亲偶尔会牵着我的小手,沿着小路,慢慢地散步—比蜗牛还慢,约1000米以外的黑山山顶,要走好久好久。

父亲看着庄稼地,看那青扑扑的红苕藤,涨红了脸的高粱,还有那颗颗饱满的绿皮豆荚。我想,那时,他那瘦削苍白的脸庞,应该是含笑的吧。

站在黑山山顶远眺,依稀可以看见奔腾东去的滔滔长江,听见波涛的轻响和机帆船马达的轰鸣声。曾经当过多年纤夫的老父亲,这一刻眉眼轻展,眼神亮堂堂的,似乎,他又回到了湍急的江水中,耳畔是气势磅礴的川江号子,他正和工友们吃力地拉纤,粗糙的纤绳深深地勒进他那瘦弱的臂膀。

父亲年轻时曾以拉滩(拉纤)挣钱,以新路、老泸州为主,拉新路一趟5角,拉神臂嘴一趟3角。白沙修建红旗水库时,父亲也曾赶去挣工分。

抑或,他忆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正拉着他的小手,立在自家经营的船上,望着奔涌的江水,讲述一个又一个关于长江、航运、家族的故事。

那一刻,父亲神采焕发,似乎不再是一个生命垂危的男人。

我稍大一些,听母亲说,我的祖父先是在航运公司上班,和我的两个叔公挣钱以后,买下一艘船,修补了两条船,主要运输盐巴、粮食,往返于泸州、重庆、湖北一带。

由于大桥码头不便大展拳脚,祖父便到临江镇买了铺子。新中国成立以后,祖父去了武汉,至此很少回老家。

由于突发脑出血,年仅64岁的祖父病逝于宜昌。父亲含泪捧回祖父的骨灰盒,将其埋在老家的竹林旁。

母亲还告诉我,1956年,我们一大家子从临江镇搬到团南坳屋基,挤在茅草屋里,原有的凸凹泥地,被漫漫时光和大大小小的脚掌、鞋底,打磨得又光又滑。

父亲曾在威信附近的工程队当事务长,负责管理能容纳好几百人的食堂,工作井井有条。他还把自己省下的饭票寄给母亲,以补贴家用。

由于自己的三弟、四弟还没有成家,孩子们也尚年幼,父亲毅然从铁路上回到沙土村,后被三队、四队聘为会计。

我念师范学校时,三爹总是说:“老幺,你的老汉字写得好,算盘打得好,你学一哈嘛!”

我平常都是熟练操作计算器或电脑、手机上的计算器,连打算盘的基本口诀都还给了小学老师。父亲的这项本事,我终究没能继承下来。

有一年,我碰见当时担任队长的大公,他叫德云,身材魁梧,虽已高寿,仍满面红光。我赶紧向他打听关于父亲的事情。

“你的老汉死那年子好恼火哦!是我和你的三爹一起安排的。你家穷,我提醒每家每户只能来一个人坐夜。我们两个队的队长商量,把该给你老汉的工资给了,拿来办事!”大公回忆道。

三姐夫回忆,我的父亲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当他再次探望父亲时,父亲拉开蚊帐,招手示意,让自己的三女婿坐到床边。父亲老泪纵横,断断续续地说:“有才,老的老,小的小,你要高见(见谅)点……”

“老”,指我的奶奶、母亲,“小”,自然是作为幺儿、年仅4岁多的我。

母亲曾告诉我,我的老父亲去世时,深陷的双眼睁着,似乎在盯着什么,似乎放心不下什么……不知是谁,好心地轻轻合上他的眼皮,父亲才得以瞑目。

父亲的干女儿曾感慨地对我说:“你老汉得重病那几年,脾气怪得很!只是我和你在他的房间里耍、闹,他从来不吼我俩……”

一晃眼,42个春秋已经过去了,这段没有父亲教导、陪伴、叮嘱的漫漫时光。

家乡小溪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青绿的竹叶落了一地又一地,芬芳洁白的洋槐花谢了又开,依然缀满枝头,我却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身影—除了五哥家楼房堂屋正中央那张微微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父亲,风华正茂,他戴着一顶帽子,精神抖擞,凝视前方。

如果真有天堂的话,唯愿孝亲、爱书、勤劳、早逝的父亲在天堂里自由、健康、快乐……

这是儿女们最大的心愿。

长江,这条曾经滋养父亲的母亲河,翻滚着浪花,不舍昼夜,奔流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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