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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声色(第1页)

大地的声色

壬寅年,三伏天,老家,正午。我戴好草帽,穿好胶鞋,开始晒谷子。

五哥家的水泥院坝里,晒了11挑谷子,临近幺妈老屋的水泥路左端的谷子是昨天开始晒的,右边的谷子是今早五哥担来的。

金黄的稻谷躺在平整的院坝里,安适地享受着日光浴。而我离开风扇呼啦啦转个不停的客厅,来到烈日下才一两分钟,就觉得院坝似个硕大的蒸笼,热浪透过草帽,爬上木耙,钻进鞋子,侵袭着我的每寸皮肤、每个毛孔。

我放平木耙,将谷子一半前推,一半后拉,便现出约1米宽的“道路”来,再用叉头扫把扫净,约半小时翻晒一次。

下午5点左右,我和二嫂用簸箕使劲往谷堆一戳,用早已磨得锃亮的锑瓢刮填,再往风车里倒谷子。二嫂上身着黑色短袖,下身穿黑色裤子,前段时间,她才在白沙镇医院住院一周。

二哥头戴草帽,上身着长袖黄卡其衫,下身穿蓝色牛仔裤,正在风谷子。风车发出“咕嘎咕嘎”的声响,很有节奏。晒透、洁净的稻谷“沙沙”地滑入箩筐。

后来,我协助五哥将稻谷倒进谷仓。五哥先将箩筐担进屋内,然后我俩同时用手抠住箩筐的上沿,喊着“一、二、三”,将箩筐抬到谷仓的木板边,再由五哥倒入。

中途休息时,五哥坐在堂屋的一条黑色胶凳上。他上身穿米黄色短袖,下身是齐膝的牛仔裤—裤子的左侧还张着一大一小两个“嘴巴”。他将右腿跷在左腿上,右手食指、中指夹着一根香烟,顶端的烟灰已有1厘米长。他望着坝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农忙时节,要栽秧打谷、出干谷子,乡里人哪里顾得上衣着光鲜,适合劳作、耐脏耐磨的衣物才是首选。

渐渐地,谷仓的“肚子”鼓起来,二哥麻溜地踩在小凳上,钻入仓里,用铁锹往水泥梯步的底部喂填谷子。

堂屋里原本洁净的地面上,稀疏地撒落着谷粒和尘埃。

收完谷子,我拿上毛巾去院坝旁边的小池塘清洗手、脚。在太阳的炙烤下,池塘里的水都是热的,温度正好,好似上苍赐予我们的“温泉”。池塘边有一块石板,石板的一端靠于田埂,另一端伸入水中。

水面上有生气勃勃的水葫芦,有着绿色的茎,碧绿的小扇般的叶,叶片里钻出几朵淡紫色的花,花朵簇拥着。每朵花都有四五瓣,其中总有一片花瓣的中间拥有小团椭圆形的金黄色块。

在乡村,水葫芦随处可见,生命力很是顽强。它们多数长在水里,不用施肥。

记忆里,我的母校沙土村小附近的池塘边,水葫芦尤其茂盛,还可以割下来煮熟了喂猪。

念初中时,每每暑假回到老家,我总会换上短裤,挥舞镰刀去割水葫芦。我总要请田埂上的二嫂将背篓递过来,约一小时就能装满一背篓。

煮熟的水葫芦很受“二师兄们”的欢迎,它们呼哧呼哧地吃着,小扇似的耳朵跟着抖动,显得憨态可掬。

干活之余,最大的奖励就是开阔的水面的菱角。我将菱叶轻轻地翻转,便看见隐藏在叶片下青色的菱角,选饱满的,给二嫂递几个过去。我剥开菱角外壳,白嫩的菱角肉露了出来,放进嘴里,甜津津的,很是解渴。

当然,还可以在水里畅快地游上几圈,什么狗刨,什么蛙泳,什么仰仰趴,想怎么游就怎么游。

童年时,打完谷子后,我会到石桥边的池塘里洗澡。有时,劳累一天的半斗(大谷仓斗)会载着我和春文,由两位堂兄扶着,在鸭嘴上的池塘里“畅游”一番。

在兄长们的教导下,正是在故乡的池塘里,我狗刨几次、扑腾几番,竟也学会了游泳。从此,我与水域亲密无间。

我觉得乡下女子,好似眼前的水葫芦,她们勤劳、能干,无惧夏日的炎热、冬日的严寒,下田插秧、打谷,回家做饭、喂猪。男子们劳作后,可以回家喝点酒聊聊天,她们还得收拾碗筷、照料孩子。

这天然、饱满的碧绿,不正象征着她们蓬勃的生命力吗?而那紫色的小花,正如她们含蓄的美。如果你行色匆匆或忙于生计,断然无法发现、欣赏她们。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我来到观音庙附近,发现多数农田已干枯,收割中稻后留下的谷桩高约20厘米,有的谷桩冒出点点嫩苗。二哥时刻关注稻田水位的变化,发觉水少了便去抽水,故而他的几块田里均有充足的水,谷桩里的青绿色最多,预示着秋天里再生稻也会丰收。

田中,扎好的谷草立着,没有扎好的则散落田野。田埂上,一只雄鸡挺着胸脯,带着三只母鸡优哉游哉地觅食,随者们偶尔发出“咕咕”声。

有时你会见到在稻田里悠闲自在地觅食的白鹭,晚上,它们便飞去附近池塘边的竹林栖息。惜粮如命的农人们对于寻食的鸟儿,不会呵斥,更不会驱赶。

听二哥说,前几天打谷子,五哥、五嫂专程从复兴场赶来驰援。凌晨4点,二哥、二嫂便去田里拤把子。八点过,他们回家吃完早饭后,又开始忙碌起来,二哥踩打谷机,二嫂递谷把子,五哥拴谷草、挑谷子,五嫂做饭、晒谷子,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每年打谷子时节,正是阳光最毒辣之时,也是对乡邻们的考验之际。

记得小时候,打谷子时,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递把子”。原来是半斗,打谷子的人需俯身拿取谷穗,有时也有人给他们“递把子”。

后来,以柴油为燃料的打谷机闪亮登场。打谷子时,往往是四人拤把子,两人递,两人踩,一人拴谷草,一人挑谷子,分工合作,井然有序。打谷子中途还要加餐,多是绿豆稀饭,佐以咸菜、豇豆或丝瓜。待休息片刻,继续抢收。

我稍大些,在兄长们的指点下,也敢壮着胆子,去踩踏打谷机的踏板。踩踏时,得力气大一些、节奏适中,不然连脚板也放不稳,双手还得紧紧地捏住沉甸甸的把子,若劲儿小了,把子会被圆桶上错落的飞速转动的铁钉“拉入”。

长子俊熹念小学、初中时,也有几次在老家打谷子的经历。

他在文章《乡村里的幸福》中写道:“空气中满是成熟的稻香,带些泥土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到二伯家,书包一丢,穿上拖鞋,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把谷子一层层铺在院坝里晾晒。阳光毒得很,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层细密的汗珠。二伯端来两瓢井水,我将井水往脸上一扑,真痛快……如果你觉得大城市过于喧闹,那就偶尔来趟农家,呼吸清新的空气,采摘鲜嫩的蔬菜,聆听悦耳的虫鸣,相信你也会品尝到乡村里那幸福而独特的滋味!”

天色渐渐暗下来,附近的竹林、树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雀的叫声。草丛里,昆虫们在夜风里吟唱。

我们吃了晚饭,聊了会儿天,就去休息了。明后两天,还将继续“战斗”—出干谷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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