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情
腊月二十六,回老家接母亲进城过春节。在侄儿家吃过乔迁的午宴,准备先去看望姨妈,再回头接母亲进城。没料到母亲执意要一同去看望姨妈,这对老姐妹有两年多没见面了。近日打电话问候母亲,她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姨妈病了,你们早日去看看哩。还说,姨妈病加重了,不抢时间去看一眼,她要是过去了,我们没后悔药吃咯,她活着也不好想呀。听了母亲这话,我心中陡生一些慌乱,决心马上去看望姨妈。
我驾车,带着老婆和儿子,陪伴母亲一起去看望姨妈。路上母亲特别的兴奋和清醒,不停地询问我们:“给姨妈带了啥好吃的?她从小爱吃甜食。忘跟你们说了,应该给姨妈带些眼药的,这两年老花得厉害,今年完全看不见了。”
母亲今年九十岁,姨妈八十七岁。她们出生在大冶市海拔最高的金柯村高峰岩。外婆还怀着姨妈的时候,外公就去世了。
姨妈还未满月,迫于生计,母亲两岁多,就被人抱去做了童养媳。从此,姐妹俩天各一方。但这对姐妹像孪生姐妹还扯着肚脐眼一样心心相印,一个生病,另一个会有感应,无端地闹心、窝火。所以,母亲和姨妈懂事后,走得很近。母亲总感叹妹妹儿孙满堂,人丁兴旺,幸福;妹妹则羡慕姐姐儿女孝顺,有出息,命好。
汽车在狭窄的乡村公路上穿行了约一个小时,便到了姨妈的家。房子在村后背山的半山腰,坐北朝南,挺向阳。母亲腿脚六年前做过手术,走得很慢,表弟媳很懂事地背起母亲往前大步走去。
午后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喜洋洋地照耀着大地,照得人暖融融的。房前空基上,放着长条凳子,两位老姐妹坐在那里,顶着暖暖的冬日。不知是被久别牵手的兴奋噎住了,还是不愿打破这温馨的宁静,母亲和姨妈像两个第一天上幼儿园相互陌生的小孩,相互对视着,静默了很久很久。
姨妈的眼睛真的失明了,只能依赖耳朵识别动静。母亲反倒显得耳聪目明了。母亲开始用一只手去牵住姨妈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去捏摸、摩挲姨妈身上的衣服,用大姐的口气轻声说:“棉袄是新的,就是薄了点。”姨妈说:“老四刚给买的,花了八十块,好贵。”“晚上能睡好觉吗?”母亲又问。姨妈乖巧地答:“能睡,就是睡一口茶工夫就醒,梦也多,总睡不安稳,你呢?
姐。”姨妈一直这样称呼母亲。母亲说:“还是那老毛病,半夜脚腿常抽筋,疼起来就没法睡了;孩子们买了不少的进口药吃,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没法根除。”说完,母亲竟然弯下腰去翻开姨妈的裤口,数了数说:“你只穿了三层裤子,少了。”口气就是大姐管小妹。姨妈说:“不少。”母亲问:“你不冷?”姨妈说:“不冷。”母亲说:“你说谎。”姨妈说:“坐在太阳底下就不冷了。”“那下雨下雪没太阳呢?”母亲有点生气。我们坐在旁边的七八个晚辈望着西斜的太阳,好一阵,没人言语。
太阳开始西沉,陡然刮过一阵北风,空气冷多了。
大约坐了一个小时,我们欲走时,表嫂端来几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孩儿们立即懂事地散去。母亲夹了两个给姨妈,对表嫂说:“我们刚吃过宴席,吃不下,再给你妈加点糖。”母亲一边贴得近近的看着姨妈吃,一边又自言自语道:“她的吃口一直比我好。”
太阳搁到西山尖上的时候,我们准备回城,姨妈竟然倏地站了起来,她要送我们!表弟理解地说:“让她送送吧,难得。”
还是由弟媳背着母亲往村口走,表嫂搀扶姨妈紧随其后。
刚下过雪的乡间小路,黑一块白一块。姨妈深一脚浅一脚,一脚泥一脚雪,连走带跑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蹿。表嫂牵扯她往干处走她也不从,生怕掉远了。
姨妈坐在村口的一个石磙上等候我们上车,为我们送行。表嫂担心她着凉,给她木板凳坐,她像没听见,全神贯注地用耳朵寻找我们的动静。其实,姨妈眼睛完全失明了,送行只是一种形式,只找一种感觉,一份心境啊。
我们打开车窗跟姨妈辞别时,姨妈脸上有了两颗亮点,像蚯蚓一样在深深的皱褶里慢慢爬行。
回城的路上,母亲一句话都不愿说,只说了两个字,头晕。
过了正月,母亲就不停地念叨:“你姨妈这次肯定是扛不过去了。”眼睛便含上了老泪。
2011年4月10日下午4时,姨妈离开了人世。表哥还告诉我们,姨妈弥留之际,唤了几声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