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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碗（第1页）

回碗

年过半百，奔六十而去，越奔越恋旧。周日，经受不住明媚春光的**，跟老婆临时动议，回乡看望姨妈去。

一个小时车程，到达了姨妈家。老婆感叹，真快，记得前年来跟姨妈拜年，高速公路还没有通车，我们花了两个半小时。

听到我的喊声，姨妈布满皱纹的脸，像**一样绽开，唤着我的小名：“哪股风把柱儿吹来哩！”姨妈是“80后”，身体硬朗，神智清晰。

正巧，在省城开餐厅的表弟在家休假，据说表弟开的餐厅年利润足可以买我开的车。姨妈吩咐表弟：“国儿，快给表哥表嫂下碗面条吃，再做午饭。”顿一顿，又补一句：“你表哥能吃，煮一大海碗。”当地的风俗，来了客人，先是一杯茶，然后再奉上一碗汤水类食物，里面少不了荷包蛋、肉丸、鱼丸、印子粑之类，请注意，以“圆”形食品为主，象征团圆、圆满。

表弟笑呵呵进了厨房，姨妈又对着厨房喊：“放两个鸡腿，你表哥从小就喜欢吃鸡腿！”

一会儿，表弟媳就端上两大碗面条上来了，每碗里面都有三个荷包蛋，两只鸡腿。老婆一边欣赏碗中的美食，一边让表弟媳拿个空碗来匀出一半，说：“真香，看着就想吃，可惜肠胃装不下。”

姨妈却忍不住，拄着拐杖走到餐桌前坐下，说：“柱儿两年没来了，这都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全吃了才能放下碗筷，现在生活宽裕了，乡下也不时兴‘回碗’的，吃，趁热吃！”姨妈像我们工作搞督办一样，要亲眼瞅着我夫妻俩一口口全吃下去。

说到回碗，立即让我想起那年我闯下的祸。我读初中一年级那年，大年初一父亲带着我去跟姨妈拜年。父亲在姨妈家只喝了茶，就嘱咐我在姨妈家待着，他去给姨妈的几家亲房“拜年”，再过来吃午饭。家里亲戚多，拜年像跑马拉松一样赶时间。

一会儿，姨妈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条端了上来，说：“柱儿，肚子饿了吧，先吃面条，一会儿再吃饭。”

在姨妈家吃东西从来是不用客气的，我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一只鸡腿也被我三下五除二给撕了。

刚吃完，姨妈来收拾碗筷，看到光溜溜的碗和放在桌子上的鸡腿骨头，顿时泛起愁容，腿和拿抹布的手都凝固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也不知姨妈遇到了什么事，乐呵呵的姨妈怎么陡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转瞬，姨妈又露出笑脸说：“柱儿，领表弟放炮去，一会儿回来吃饭。”我便放下心理包袱跟表弟玩儿去了。

出了正月，我才从母亲的嘴里得知，我给姨妈出了一个大难题。母亲说：“怪你父亲粗心，不跟你说清楚，给拜年客吃的那一碗面条，是要‘回碗’的，也就是说，不能全部吃完了，特别是碗中的鸡腿，除非主人一律要你吃了，否则，是不能吃掉的，尤其是系着红线的鸡腿更是不能吃，表明那是借来的。”我恍然大悟，那天的鸡腿的确系着红线。

母亲说：“你姨妈跟借鸡腿的邻居说了一堆好话，用两个‘礼掉子’（果城里一带拜年时兴用五花肉，分成一斤一个用作拜年礼品，称为‘礼掉子’），去补偿那个鸡腿。你吃了那只鸡腿，害得左右邻舍几家都没有鸡腿款待拜年客了。”那时，拜年客的碗里没有鸡腿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主人没有面子，是碗里没有鸡腿显得穷酸，客人也感觉没有面子，有被看薄的感觉。

我的筷子悬在空中，我还在发呆，表弟过来帮忙，说：“母亲，别为难表哥了，吃多少算多少吧，表哥能吃那是哪一年的皇历呀，你看表哥胖的，肚子还能装得下鸡腿嘛。”

姨妈说：“也是，日子都过好了，过去柱儿一鼎罐鸡腿都不嫌多，而今，一只鸡腿都咽不下了，你就随意吃吧。”姨妈又感叹：“过去呀，是饿出毛病，现在，处处担心吃出毛病，哈哈，世道变了。”

放下碗筷，表弟就扯着我去登龙凤山，看风景，促消化。龙凤山就在姨妈家的后背，那是读书时，勤工俭学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