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宁则更强调贾立群的人品。按照孙宁的说法,整个医院他真正佩服的只有两个医生,其中之一就是贾立群。孙宁认为贾立群属于“真正的医生”。所谓“真正的医生”,应该对这一事业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
不管是人品还是业务,贾立群真正进入公众视野,还是源于2008年秋季发生的一起重大事件。
首先要追溯到这一年的春节——
2008年2月22日,正月初六,最后一班客机自黑龙江牡丹江起飞。机上有一名3岁男孩:他先天只有一个肾脏,又多日未排一滴尿,牡丹江、哈尔滨三家大医院都做出了同样的诊断——“肾实质损害合并肾积水;急性肾衰竭”,同时患儿家长接到孩子“病危”
的通知。
进京看病之举本有争议:既然已宣判“死刑”,父亲担心孩子死在外面;母亲却坚持要来,就是死也要做最后的努力。抱着赌一把的心态,父亲抱着孩子来到机场。当时孩子几乎奄奄一息,父亲生怕人家不让登机,加之天气寒冷,他用被子把孩子捂得严严实实。
深夜,父子俩从机场乘出租直接来到北京儿童医院。
深夜,刚刚入睡的贾立群被电话叫醒。
B超机旁,贾立群手持探头,沿着孩子唯一的输尿管向下移动,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可能的种种病因,再一个个予以排除。就在这时,贾立群突然发现输尿管远段堆成柱状的沙砾样结石——无尿的根源找到了。贾立群明确告知患儿父亲:孩子肾脏没有病变,只是输尿管堵了太多的结石,造成尿路完全堵塞,就像大坝截流一样,尿排不动了,导致孩子“无尿肾衰”;只要及时疏通尿道,肾衰即可治愈。
这位已经47岁的父亲没想到孩子能在北京捡回一条命,双腿一曲就要下跪,被贾立群一把搀住。没等走出B超室,这位父亲就给家乡打了平安电话,而远在北方家乡的亲人一起向南磕头……检查结束开始治疗。先是腹膜透析,接着孩子被送进泌尿外科手术室。没有开刀,医生把**镜插入输尿管,用导管振捣结石并疏通尿路,“哗”的一声,结石与积蓄已久的尿液俱下,孩子的肾积水、肾衰和全身中毒症状迅速缓解……诊断正确,治疗及时,但贾立群依旧陷入沉思:此前夜间他也经常被叫,但涉及肾结石却很少。事实上这类泌尿系结石在婴幼儿中十分罕见,近来却骤然增多,原因究竟何在?莫非与饮食习惯有关?贾立群与临床医生详细询问了数十名同类患儿的喂养史,发现他们都吃同一牌子的奶粉……
数月之后,“××奶粉事件”正式爆发。北京儿童医院小儿肾病专家沈颖临危受命,被卫生部任命为婴幼儿泌尿系统结石诊疗专家组组长。
沈颖,北京儿童医院副院长,小儿内科主任,教授,主任医师。
1977年考入北京第二医学院(后更名为首都医学院,现首都医科大学)儿科系,1982年毕业即来到北京儿童医院。
在沈颖的印象中,以前小儿肾结石并非没有,但是极少,可自2007年底2008年初开始,类似症状的患儿急剧增多。因为结石患儿肯定要做B超检查,所以沈颖与贾立群接触,继而与北京儿童医院小儿外科主任、小儿泌尿专家孙宁商讨,三人都觉蹊跷。沈颖和贾立群专门去看孙宁的手术,发现这类结石并非真的“石头”,而是仿佛黄金海岸的细沙一般,从患儿尿道喷涌而出。贾立群的描述是:好像什么东西把这些沙子粘到一起了。于是他们开始两条腿走路:沈颖与孙宁寻找结石原因,留好样本,并在6月间送往一家研究所鉴定;贾立群继续进行影像筛查。好在贾立群一向注意观察和积累,留有很多第一手材料,同时他对疑难病例具有极为敏锐的观察力。
2008年9月11日,“××奶粉事件”进入国家视野,卫生部召开紧急会议应对危机。会上很多专家感到茫然,因为谁都没有见过,很难确定方案。但是参会的沈颖和孙宁见过,沈颖在发言中大致介绍了自己了解的情况,卫生部领导当即要求专家制定出一个“××奶粉致婴幼儿泌尿系结石诊疗指南”,7点30分就要。
散会已是下午5点,沈颖和孙宁匆匆赶回医院,与贾立群商讨方案。“诊”的部分要靠B超,贾立群当场口述,沈颖的研究生打字记录,一二三四……立刻成文。根据医院半年来接诊数十例患儿的经验,特别是贾立群所总结的该病症的超声影像学特点,他们仅用两小时就制定出了超声筛查肾结石流程及诊断的详细标准。7点上报至卫生部,8点卫生部便将此方案放到网上。
当晚9点,沈颖和孙宁随卫生部调查组前往石家庄。接着便组建全国专家组,沈颖任组长,孙宁与另外两名专家任副组长,另有专家组成员30名,贾立群名列其中。
一般来说结石分两种:阳性结石通过X光时可看到一个强回声团,而阴性结石透光,所以X光看不出来。××奶粉造成的结石就属于后者,密度低,X光很难检测,但用B超却能看到。当然用CT也可以,但就当时的情况而言,与其他手段相比,B超检查具有方便、快捷、安全、无创等特点,所以这一方案当即被卫生部采纳,并迅速向全国推广。此后在这一事件中所有筛查医院都采用了B超检查,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一标准的最初制定者是贾立群。
9月12日上午10点,卫生部通知贾立群开会,但贾立群一时难以抽身,就通过电话介绍了一些情况。说来也巧,恰好在这一天,研究所在历时两个多月之后,终于发现了15例结石样本中都含有一种分子量为126的化合物,所长肖宏展打电话告知沈颖:现在正在进行光谱分析,以最终确定其成分。最后研究所终于确定这种物质就是三聚氰胺(6H6),其分子量正是126。
9月13日,贾立群前往卫生部,在全国电视电话会议上为各地医生讲解诊断标准。
9月14日是中秋节。一大早贾立群便与张潍平以及刚从石家庄赶回的沈颖随卫生部人员前往首都机场,自北京飞往兰州。贾立群开始还以为只是普通会诊,后来才得知卫生部部长陈竺正从上海飞来甘肃。陈竺一下飞机就在车里听取了情况汇报,同时汽车直接开进兰州解放军第一医院。这里显然是重灾区,几家医院的病房里都住满了结石患儿。当晚陈竺召开专家会议,讨论应对办法。就是在这次会上,决定启动面向全国的筛查政策,标准就是贾立群制定的标准。
9月20日,国家免费筛查政策出台,北京儿童医院成了筛查的首要阵地。前来筛查的患者从原来的数百人增至二三千人,把医院挤得水泄不通。不管吃不吃奶粉的,吃的是不是问题奶粉的,还有已经上学的,甚至连大人都来了。面对增长了近10倍的患儿,医院设备和B超医生严重不足,市卫生局紧急调配20多台仪器和40多名医生前来支援。贾立群立即行动,协调人员、找房子、收机器、铺线路、定流程、贴标识、安装、调试……一切准备就绪,已是凌晨3点。
清晨6点,40多名B超医生就位。临时抓差,水平难免参差不齐,为使大家尽快掌握筛查技术,贾立群分组培训,重点讲解这类结石的性能和形状等指标。
上午8点,20多台超声机准时开启。筛查地点是门诊楼一层刚被搬空的2间数百平方米的旧急诊观察室,每间20张床,每张床还要配备1张桌子、2把椅子、1个桶。2名北京儿童医院的B超医生负责巡查,被戏称为“看场子的”。已经连轴转了3天的贾立群也没能得空休息,他必须总揽全局,对每天的疑难病例和筛查结果逐一核实,以免漏诊误诊。与此同时,日常的B超检查还得做,贾立群一刻都歇不下来。那段时间北京儿童医院每晚都灯火通明,晚11点结束时贾立群让大家乘出租回家,结果连出租车都很难叫到。
在贾立群及其团队的努力下,最终完成了3万多例患者的筛查,查出905例肾结石患者,76人住院治疗。事实上,贾立群他们完成的不仅仅是3万多例筛查,而是及时化解了3万多个家庭的幸福危机和社会信任危机。
筛查本来只针对××奶粉所致肾结石,但贾立群不允许自己放过一个疾病特征。有些患儿没有肾结石,却查出了其他疾病:480多例肾脏器官畸形、180多例恶性肿瘤。有些恶性肿瘤隐蔽性很强,一般在三四期才能发现,但贾立群却在一二期就发现了,为患儿提供了最佳治疗时机。这些患儿家长流着泪表示感谢。
除了劳累还有不快。有些家长拿着国家免费筛查之前的检查单要求退费,有些家长要求反复做B超检查,有些家长要求免费治疗,有些家长把对××奶粉的怨气撒到贾立群身上……面对这些误解和要求,贾立群始终微笑着耐心解释。
这段时间贾立群奇忙无比。作为专家组成员,贾立群要在全国电视电话会议上培训上万名各地儿科超声医生,为大规模筛查提供技术支持;作为医院B超室负责人,贾立群要协调日常工作;作为B超医生,贾立群还要亲自为患儿检查。一天下来,贾立群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在筛查间隙靠在B超机上都能睡着。与此同时,贾立群还要随专家组奔赴河北、甘肃、辽宁等地指导筛查,会诊救治重症患儿。3个多月下来,贾立群基本上没睡过安稳觉,连续工作12个小时以上更是常事。贾立群去了贵州3次,却根本不知道贵州是什么样——晚上从机场直接到医院,工作结束后直接从机场回京。
有时贾立群刚返回北京,就又接到了外出培训的电话,有时一天就要跑三四个城市,甚至来不及准备洗漱用品,经常胡子未刮就出现在会场。有一天,已是傍晚6点,贾立群正在给患儿做检查,突然接到卫生部紧急通知,要他连夜赶赴广东处理疑难病症。贾立群连家都来不及回,安排好科里工作便匆匆出发,这个时间京城必然大堵车,结果贾立群没用单位派车,自己乘地铁赶往机场。随后几天,贾立群转战两省三市,连续工作四天四夜,困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一到目的地就开始工作。连中秋节和国庆节贾立群都是在外地度过的。
张潍平记得,那一段曾与贾立群一起出差,旅途劳顿,每天大概也就能睡三四个小时。大家下了飞机全都回家睡觉,只有贾立群直奔医院,按照预约给患儿做B超。事实上这些B超在贾立群上飞机之前就已一一约好,他的两个手机一直响个不停,直到起飞前关机。
——专家组成立之时,根据奶粉的销量预计全国有25万左右的患儿。筛查了3000多万后,最后的统计结果是28万。在公布诊疗方案之后,全国再没有一例患儿死亡。按照沈颖的说法:“贾立群在其中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