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将比一切兽类更勇猛
又比一切人类更聪明
必须如此
必须从敌人的死亡
夺回来自己的生存
——艾青《他起来了》
黄河流过的地域
无数的枯干了的河底
冰雪凝冻的日子
贫穷的小村与小村之间
——艾青《手推车》
但是泥土的覆盖下
的根伸长着
看不见的深处
把根须纠缠在一起
——艾青《树》
黄玫引述雅各布森的观点说:“(诗歌语言的)这种相似性不仅体现在选择轴,即诗篇外,而主要的是体现在组合轴上,本是相邻性的单位也成了相似性的俘虏。于是相似性,即对等原则,成为诗歌结构的基本特征。”上引各诗行正是对等原则的体现,是现代汉语诗歌韵律创造的实例。
四是必须大胆进行语词的选用、句式的选用和语序的调整。现代诗歌在语言“选择轴”上下的大量功夫往往不易被人察觉和重视。上述列举的大量情况表明,现代汉语诗歌也可以选择相同相近的词语造成音质上的重复,产生回环往复的韵律效果。在语序方面也就是语言的“组合轴”上,为了创造诗歌的韵律,成熟诗人也是很讲究的。古代诗歌中,如崔颢《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等诗句,利用文言词语间灵活的结构性,对语序做了非常大胆的调整,创造了很好的诗意效果和韵律效果。现代诗歌也一样。艾青《太阳》的第一节诗,如果我们用一般散体文的语言方式和语序表达为:“从远古的墓茔、黑暗的年代和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太阳向我滚来,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震惊沉睡的山脉。”在语言组织和表达效果上是极其平淡而没有韵律感的。而经过诗人韵律化处理就大不一样。因此,诗歌的语言组织与散体文是明显不同的。再如徐志摩《再别康桥》中,“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的倒装句式运用,也体现了调整语序适应韵律需要的特征。有人指责其为语言的欧化,那是一种误读。黄玫说:“诗的句法特点主要是由特殊的韵律组织造成的,因而必须同韵律层的特点结合起来考察。韵律对句法的影响首先体现在诗行上。”“诗歌句法的调整多是为了适应诗歌整体结构的要求,趋向整齐、对应。”这说的是非常在理的。
一个|海员说,
他|最喜欢的|是起锚所|激起的那
一片|洁白的|浪花……
一个|海员说,
最使他|高兴的是|抛锚所|发出的
那一阵|铁链的|喧哗……
一个|盼望|出发
一个|盼望|到达
艾青提倡自由诗的散文美,但他的诗却处处体现出对等原则。不是均齐的相等,而是对应诗行节奏的相似。如这首诗第一、二节是参差句法,如朋友娓娓道来,亲切、自然,非常切合表现自由畅谈的情调,两个诗节对应诗行节奏基本一致,有对称美感,但句式和用词都作了变化,以避免单调。第三节两行诗用的完全对等句法,显出对偶句的整饬效果,与前两节形成区别,用作感悟性结句非常恰当。这首诗达到了“骈散”的自然结合。当然,追求整齐美和追求长短句的参差美都是自由诗的自由。
六是不排斥押韵等传统韵律手法的适当使用。其实,在一定意义上,押韵也是强化节奏的一种手段,是相似位置、相等距离间相同或相似音质的重复,实现把“选择过程带入组合过程”,构成一种在时间中旋进的韵律感。如艾青《盼望》每节末字押韵(花、哗、达),又如徐志摩《沙扬娜拉——赠日本女郎》双行押韵(羞、愁),都是不露痕迹地押韵。使用的韵脚比较自然,起到了增强韵律感的效果,又不显得生硬做作,不是为押韵而押韵。勒内·韦勒克和奥斯汀·沃伦说:“节奏的规律性与周期性给人的一般印象通常由于语音和句法上的手法获得了加强。”确实,双声叠韵、叠字、叠词、押韵等语音手法,对称、对偶、排比、对比和结构相似平行句等句法关系运用,都是现代自由诗获得听觉上的韵律效果的手段。
现代诗诗行间的关系不再像传统音顿诗歌那么简单连续排列了。它们诗行间往往是对照对称对等的关系,在诗行中的音节和句法结构等方面去寻找异同,确定一致与变化,从而产生生动、丰富的听觉效果。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把韵律概括为“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我们如果更新观念在诗行间更大范围上来理解,这在现代诗仍然是适用的。同时,这种诗歌的韵律也异于传统诗歌的外在形式化韵律,不仅仅是声音方面的谐和,而更多倾向于内在情绪和语义结构的对等、谐和。只要我们改变韵律观念去感受,这些内容是不难感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