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话,双目向他凝视许久,方才笑道:“汉光武帝刘秀曾经说过:‘这个英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张弘策至此方知萧衍用意,连忙拜伏在地,说道:“将军雄略盖世,才兼文武,倘若乘乱起事,必成大业。弘策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今夜请定君臣名分!”
萧衍连忙将他扶起,说道:“舅舅您不是要仿效邓晨吗?”(邓晨为刘秀姐夫,曾与刘秀同见蔡少公。少公颇好图谶治学,说:“刘秀当为天子。”有人说:“您说的是在朝为国公师的刘秀吗?”刘秀开玩笑地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唯有邓晨心中独喜。)过了一会儿,萧衍又道:“今夜之事,请舅父勿对人言,你我暗中准备便是。”
从此,张弘策便成了萧衍的第一谋臣,在萧梁代齐的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
不久,魏军进攻新野(今属河南),齐明帝派萧衍率军救援,同时发给密诏,令他管理雍州事务,以代替高、武旧将曹虎。张弘策闻讯大喜,对萧衍说:“那天晚上说的话,今日果然应验了。”萧衍忙道:“且勿多言。”
萧宝卷即位后,以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为辅政大臣,时称“六贵”。萧宝卷又宠任左右嬖幸茹法珍、梅虫儿、丰勇之等八人,号曰“八要”。萧衍听说此事,对张弘策说:“政出多门,乃至乱之由。一个国家如果有三个大臣同时掌权,尚且不堪其忧,何况今日“六贵”同朝?他们势必互相共讦,看来大乱不可避免。当今之世,避祸图福,惟有此地(指襄阳)。只要勤行仁义,收买人心,修治武备,广积粮草,便可养成势力。只是诸弟都在京城,我真担心他们的安全啊!此事得与益州(萧衍长兄萧懿当时任益州刺史)好好商量一下。”
张弘策道:“将军所言极是,和萧懿将军联系的事,我愿意跑一趟。”
萧衍道:“此事有舅父代劳,我便放心了。”
这时,恰好萧懿由益州刺史调任郢州刺史。萧衍便派张弘策前往郢州(治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转达他的意见:“西晋时,晋惠帝以庸主当政,诸王手握重兵,互相争权,终于酿成长达十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乱,西晋也随之灭亡。方今朝廷之乱比西晋时更甚。‘六贵’争权,都想垄断朝政。主上在东宫时便无令誉,宠任群小,出游无度,荒诞残暴,残忍嗜杀。如今登基为帝,岂能甘当傀儡,听任‘六贵’摆布?他对‘六贵’猜忌已久,势必要除掉他们。始安王萧遥光是西晋时赵王司马伦似的人物,他久蓄篡逆之心,行迹已经暴露。然而此人志大才疏,气量狭窄,一旦起事,只能自取败亡。‘六贵’之中,真正忠于皇室者,唯有江祏兄弟、刘暄而已。然而,江祏胆怯而不果断,刘暄暗弱而无才能,都不是济世之才,不堪大任。至于萧坦之、徐孝嗣二人,更是无能之辈。因此,一旦朝中发生变乱,必成土崩瓦解之势。我们兄弟幸而镇守在外,宜早作打算。乘现在主上还没有猜疑到我们,应当把在京师的诸位兄弟召来,且莫等到祸发之时脱身不得。郢州控带荆、襄,雍州士强马壮;世治则可竭诚本朝,世乱则足以匡济。可进可退,才是万全之策。望兄长早点打定主意,免得后悔无及。”
转达完萧衍的意见,张弘策又提出自己的看法:“以明公兄弟之英武,当今天下并无敌手,何况又雄踞郢、雍形盛之地,如果打出为民请命的旗号,废昏立明,易如反掌。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大功业啊!千万勿为竖子(指萧宝卷)所欺,取笑身后。雍州(指萧衍)已有周密的考虑,愿明公善自为之!”
萧衍得不到长兄支持,便决定自己行动。一方面,把他的两个弟弟萧伟和萧憺接到襄阳,作为自己的帮手;另一方面,和张弘策着手起事的筹备工作:招聚骁勇,制造武器,多伐竹木沉于澶溪,已备将来装备舟舰之用……这些事进行得十分秘密,除他们二人外,别人都不知底细。
永元二年(500年)十一月,萧懿被萧宝卷害死的消息传到襄阳后,萧衍立即于当夜召集众僚佐入府议事。他慷慨激昂地对大家说:“昏主暴虐,甚于桀纣,当与诸君共除之!”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于是,当场宣布起义。共得甲士万余人,马千余匹,船三千艘。
次日,萧衍又下令取出沉于澶溪的竹木,用来装备舟舰。几天后,舟舰装备一新。
当时,南康王萧宝融(萧宝卷八弟)为荆州刺史。因其年幼,长史萧颖胄代行州事。萧宝卷听说萧衍起兵造反,便以刘山阳为巴西太守,拨给他三千精兵,命他去荆州会合萧颖胄共同讨伐萧衍。萧衍闻讯,决定以计谋分化敌军阵营,逼反萧颖胄。
首先,他派参军王天虎到江陵(今属湖北),向荆州各处散发传单,声言:“刘山阳此次西上,要一并剿灭荆、雍二州。”各处得到传单后,皆惶恐不安,人心大乱。
萧衍得到这个消息,对诸将说:“襄阳地处边陲,连年征战,人皆知兵。荆州人素来畏惧襄阳人。他们如果不随我起兵,我便率军前去征战,打败他们简直就像捡拾地芥那样容易,估计这种可能性不大。荆、雍二州唇齿相依,他们响应我的可能性极大。到那时,我合荆、襄二州之兵,顺江东下,势如破竹,即使韩白复生,(韩信,汉初大将,善于用兵,在刘邦消灭项羽的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白起,战国时秦国名将,连战皆胜,夺得汉、魏、赵、楚很多土地,曾在长平之战中大破赵军,坑杀俘虏四十多万人)也不能阻挡我,何况昏君当朝,将士离心!”
不久,刘山阳来到巴陵(今湖南岳阳)。萧衍又命王天虎前往荆州,随身携带他写给萧颖胄及其弟萧颖达的两封书信。王天虎走后,萧衍对张弘策说:“《孙子兵法》上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心战为上,兵战次之。’我如今就是照此办事。前些日子,我派王天虎到荆州,很多人都接到了我的书信,信中所言甚详。现在我写给萧颖胄兄弟的两封信,信中却没有什么具体内容。信中只是说:‘以王天虎口信为准’,其实我什么也没对王天虎说,王天虎到荆州后当然也就说不出什么来。而王天虎又和萧颖胄的关系甚好。这样,荆州的人们必然怀疑萧颖胄和王天虎隐瞒了什么,因而人人生疑。刘山阳得知这个消息,也必然对萧颖胄有所怀疑。萧颖胄进退两难,必然中我的计谋。此计若成,便是以两封空函平定一个州啊!”
果然不出萧衍所料,刘山阳到江安(今湖北公安)后,听到了萧衍与萧颖胄合谋的传言后,心生疑窦,就不再前进了。萧颖胄闻讯大惧,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召集众僚佐商议对策。
西中郎城局参军席阐文说:“萧雍州(指萧衍)蓄养士马,非只一日。江陵人素来畏惧襄阳人,又众寡不敌,与其相抗,必败无疑。即使侥幸取胜,将来也势必不为朝廷所容。不如杀掉刘山阳,与雍州共同起事,拥立新天子以号令诸侯。这样,则可建一代霸业,立不世之功。刘山阳在江岸逗留不进,是因为对我们有所怀疑。如果斩杀王天虎,函送其手,刘山阳便不会怀疑我们。等到他来到江陵,再设计杀掉他,事情没有不成功的。”
咨议参军柳忱也劝萧颖胄说:“主上昏庸残暴,京城百官人人自危。我们有幸远在外藩,所以才能苟延今日。如今朝廷命令我们讨伐雍州,是想借机削弱我们。当时萧令君(指萧懿,因其曾任尚书令,故称为令君)以精兵数千,破崔慧景十万之众,使朝廷转危为安。功劳如此卓著,后来却为昏君所害。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个教训我们应该汲取。况且雍州兵精将广,萧使君(指萧衍)英才盖世,必非刘山阳所能敌。假若雍州兵马打败刘山阳,我们就要受到刘山阳的牵连而被朝廷怪罪,到那时进退失据,事情可就难办了。何去何从,望将军三思!”
萧颖达也劝萧颖胄接受席阐文的意见。在大家的反复劝说下,萧颖胄打定主意,决心跟随萧衍起事。
第二天早晨,萧颖胄召来王天虎,对他说:“我要起兵响应萧雍州,但有一事未曾办妥,将军能否帮忙?”
王天虎道:“不知明公所为何事,天虎自当效力!”
萧颖胄道:“欲借将军人头一用!”
王天虎闻言大惊,忙道:“天虎何罪,当受斧钺之诛?”
萧颖胄道:“我也知将军无罪,但前些日子萧雍州差将军前来,以空函授我,致使人们纷纷传言,说我和将军必有密谋,刘山阳亦因此逗留不前。当年荆轲刺秦王,曾借秦国叛将樊于期之首以诈秦王。如今我彷徨无计,只好因袭此计,借将军之首以诈刘山阳。将军身死之后,我与萧雍州当厚待将军家眷,以慰将军在天之灵。”
于是,不由分说,喝令将王天虎推出斩首。然后,派人将王天虎首级送给刘山阳。
可怜王天虎对萧衍忠心耿耿,却死在自己人的阴谋之中,让他如何能够瞑目?孤魂飘**,何处为家?政治是如此残酷,如此无情,其间充满了奸诈和欺骗。难怪有人说:心善的人是从事不了政治的。信然!
杀掉王天虎后,萧颖胄又下令招募丁壮,征发百姓物资,声言起兵进攻襄阳。
十一月十八日,刘山阳率军抵达江津(古镇戍名,故址在今湖北沙市南长江中沙洲上)。把部队安顿下来后,他单车白服,率随从数十人前往江陵拜谒萧颖胄。萧颖胄事前得到消息,派部将刘孝庆等伏兵城内。刘山阳入城,伏兵突发,将其斩首于车内。
刘山阳死后,余众在军中副帅李元履的率领下投降了萧颖胄。
次日,萧颖胄奉南康王萧宝融起兵,宣布全城戒严,同时大赦囚犯,招兵买马,积草屯粮。萧宝融宣布以萧衍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专事征伐;以萧颖胄为都督行留诸军事,留守荆州。
萧衍在积极准备进兵的同时,又发布檄文,声讨萧宝卷及其左右嬖悻的罪行,号召各地起兵响应自己。
听到萧衍起兵的消息,竟陵太守曹景宗、雍州长史王茂、上雍太守韦睿、汮口戍副冯道根、华山太守康绚,梁、南秦二州刺史柳倓等都率众响应。这些人后来都成了萧衍得力的战将。
萧衍见举兵只数日,便有数路兵马前来投奔,心中大喜。于是,决定在沔水(古代通称汉水为沔水)南岸设立新野郡,以安顿新附各军。连日来,他日夜操练兵马,为出师东下做准备。
永元三年(501年)正月,南康王萧宝融始称相国,宣布大赦天下。同时,任命萧衍为征东将军,令其率军东下。
五、围城打援
戊申(十三日)这一天,萧衍兵发襄阳,率军东下。同时发布檄文,声讨萧宝卷,号召各地官佐响应自己。
二月甲申(二十日)这一天,萧衍率军来到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南)。他命中兵参军张法安镇守竟陵城,命雍州长史王茂、竟陵太守曹景宗为先锋,大军继续向郢城(今湖北武汉市武昌)进发。
当部队前进到汉水河口的时候,大家在进军方略上发生了分歧。多数将领主张在全力攻打郢城的同时,分兵袭击西阳(今湖北黄冈东)和武昌(今湖北鄂城)。萧衍却说:“汉水宽不过一里,我军船行中流,敌军若夹岸射箭,其箭均可射中我船。郢城乃兵家必争之地,齐廷万万不会放弃。而且,城内兵力很强,又早有准备,硬打必然多有伤亡。房僧寄以重兵固守鲁山,与郢城相为犄角。我军若全力前进,房僧寄必然引军断我后路。那时我军腹背受敌,岂不危险?依我看,我军可以分兵两路。一路由王茂、曹景宗等人率领,渡过长江,与荆州来的部队会合,以进逼郢城;另一路由我亲自率领,包围鲁山,以通沔、汉(沔水即汉水,一水二名。因源分二流,故有汉、沔之称)。这样,我军后方的粮草、军队都可以不受阻挡地开往前线。我以兵多粮足之军,长围久困郢诚、鲁山两座孤城,可不战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