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潮落
一
吉田太太住院后的第三天,诊所里的空气变了。说不上是哪里变了,也许是电话铃声变少了——那些沉默的、骂人的、打错了的电话,在一夜之间少了大半,像是有人在外面吹了一声哨子,所有的鸟都安静了。也许是凛接电话时声音里的那根弦,绷得比以前更紧了,紧到苓在药房里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出来。
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准。
川边每天来一次。站在门口,不进来。雨靴上沾着泥,有时候是湿的,有时候是干的,干的时候泥会掉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干涸的河床。凛问他“有消息吗”,他说“没有”。苓从药房端茶出来,他把茶杯端在手里,不喝,站一会儿,把茶杯放回鞋柜上,说“我走了”。杯子里的茶从来没喝过。
第三天,他来了。这一次他走进来了。雨靴踩在地板上,没有蹭,泥从靴底落下来,在门口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站在三号桌旁边,没有坐。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吉田太太醒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了头。“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
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孩子怎么样?”
川边沉默了。他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反复摩擦,沙沙沙,比平时快,像是在计算什么。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影子投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像被人撕碎的信纸。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他终于说出那几个字,声音低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上来的。
苓从药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走到三号桌旁,把茶杯放在川边面前。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森野女士。”川边说。
“嗯。”
“你说,那个孩子,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川边低着头,看着那杯茶。茶水是浅褐色的,浮着几片细碎的茶叶沫子,热气一小缕一小缕地往上飘。
“怪我们闹。”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怪我们把这件事闹大了。如果不闹,吉田可能早就离开那个厂了,孩子可能就不会——”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苓站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枝不再摇,老座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很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川边先生,那个孩子还没死。”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要说‘会不会怪你’。等孩子活下来了,你亲自去问她。”
川边抬起头看着她。苓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重,是变得更浅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凛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雨靴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扶着窗框,指节泛白。苓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面朝着巷口的方向。
“凛。”她说。
“嗯。”
“你怕不怕?”
凛没有回答。她的手从窗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苓伸出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碰到凛的手,握住了。凛的手是凉的,比平时凉。
“怕。”凛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苓没有说话,把凛的手握紧了一些。窗外,那几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窗紧闭,霜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巷口空荡荡的,川边已经不在了。风又起了,把梧桐枝吹得刮在窗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像指甲划过桌面的声响。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握着,谁都没有动。
二
第四天,川边没有来。第五天,也没有来。凛没有打电话问。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报告翻到第三页,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窗外的光线从灰白色变成浅金色,又从浅金色变成灰白色,一天就过去了。苓从药房端茶出来的时候,茶杯放在凛手边,她端起来喝一口,凉了,放回去,过一会儿又端起来,又喝一口,还是凉的。
第五天傍晚,门被推开了。
凛抬起头。川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雨靴上沾着泥,没有蹭。他的夹克肩膀处湿了一大片,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苓从药房走出来,站在凛身边。
川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反复摩擦,沙沙沙,比平时快,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孩子没了。”他说。
声音像砂纸磨过了头,快要磨穿了。诊室里安静了。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枝不再摇,老座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很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凛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苓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药瓶。
“女孩。”川边的声音又响起来,低到像是在跟地板说话。“太小了。器官没长全。医生说,和汞有关系。”
苓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很轻,然后收住了。
“吉田太太呢?”凛问。
“醒了。她先生陪着。”
川边抬起头看着凛,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她先生问我,孩子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说,还没取。等出院了再取。等孩子能回家了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