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贵府二小姐颇有才名,坊间都在传她的诗。苏大人治家严谨,连闺中女儿也有这般文采,实在难得。”
旁边几人都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极客气。
客气到没有一句能当场发作。
可苏景行听得明白。
“才名”二字落在此时,绝非夸赞。坊间传的哪里是苏时的诗,是那本粗劣伪书里的艳词。侍御史提起“闺中女儿”,又故意说“治家严谨”,便是在拿苏府家风做文章。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旁人听的。
更是说给不远处那些耳目听的。
苏景行脸上没有露出怒意,只淡淡道:“坊间伪书,向来不足信。”
侍御史笑了笑。
“原来是伪书。那倒是该查一查。如今京中人最爱捕风捉影,若坏了贵府小姐清名,便不好了。”
这话说完,他拱了拱手,像是随口一提,很快便同旁人走远。
苏景行站在原处,神色未变。
户部同僚看了他一眼,也不好多说,只把方才未说完的田册之事含糊带过。
苏景行照旧回了户部,照旧处理公文,照旧把一日事务办完。直到傍晚回府,福伯见他从马车上下来,才察觉老爷今日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沉。
沉到像已经把怒气压到了最深处。
进了外书房,苏景行第一句话便是:
“那本东西,拿来。”
福伯心里一紧,忙将压下来的伪本呈上。
那本《苏二小姐残稿》已经被翻过几次,红纸封面边角卷起,纸页粗劣,墨迹也不匀。苏景行坐在案后,一页一页翻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回那样只看几眼便摔开。
他看得很慢。
看那些雷火怪谈,如何把苏府旧事编成香艳奇闻;看那些所谓“病中残稿”,如何把一个从未真正露面的二小姐写成闺中多情之人;看每一首诗后头清清楚楚印着“苏二小姐”四个字。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这已经不是几句坊间闲话。
也不只是伤女儿名声。
有人把苏时的名字印出去,便等于把苏家的内宅掀开给人看。再由侍御史在朝中轻轻一点,便能接到“治家不严”四个字上。
上一次弹劾,还借的是雷火天示、家宅不宁那一套虚话。皇帝未必真信,朝中也未必真敢把天雷当作罪名。
可这一次不同。
闺中小姐艳词流传,父亲身为户部侍郎,女儿名声污损,家教便成了可以被人议论的东西。家教一旦被议论,苏景行的清正、威严、治事之能,也会被人一点点拖进去。
女儿是口子。
真正要伤的,是他。
苏景行把最后一页翻完,指尖停在那句“愿君识我心如雪”上。
那几个字酸腐得可笑。
可笑到足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