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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3页)

在公路的一个拐弯处,大聂下了车,对我说:“我们等等小卢,靠里点儿有个山坳,先缓一缓吧。”正说着,小卢已经赶上来,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下了车就掏手绢擦汗。大聂顺手从他的一个绿色小挎包里掏出一块羊肚手巾递给她,然后又拿出个军用小水壶,递给我。他说:“水还不凉,咱们都喝两口,润润嗓子,缓口气。”我对大聂说:“你想得可真周到。”大聂说:“办具体事,就得想的具体一点儿。”我还是将水壶先递给小卢。她也不客气,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说:“真痛快!哎呀,我是不是喝多了?你们还够吗?”大聂说:“先紧你,得保护你的嗓子呀。”我们喝完水,擦擦汗,先在背风的地方坐一会儿,缓一缓,再赶路,离工地也不远了,骑慢点儿,再有半小时就到了。

我们到工地还没站稳脚,正赶上矿上的食堂送来班中餐。送餐人说,食堂赵师傅早早就给我打电话,叫多送三份。我说:“建筑工人正为我们盖单身大楼,多送三十份我也保证送到。你们告诉赵师傅,我可完成任务了。”大聂说:“你放心吧,我一定告诉他。”正说着,工人们也都先后赶来了,大聂和他们很熟,到了一块儿都亲热的不得了。大家一边吃饭,大聂一边说:“今天我给你们介绍两个新人。”于是他就将小卢和我给大家做了介绍。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碗对我们说:“我早就学会写我的名字了,前几天还给老婆写了一封八十多字的信,老婆高兴的当天就回电话,祝贺我成了有文化的工人。”小卢高兴地说:“我们回去就表扬你,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他叫王七斤,去我宿舍学习过。”王七斤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是要表扬,我想听你唱个歌。”大家也都放下饭碗鼓起掌来,小卢扭头看大聂。大聂说:“咱们一起唱《咱们工人有力量》,行吗?”于是我们三人就一起唱起来了。没想到不少工人也都会这个歌,便也跟着唱起来:“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盖起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唱完了,大家鼓掌叫好,可是还不过瘾,硬是点名叫小卢唱段《刘巧儿》。那两年新凤霞主演的评剧《刘巧儿》誉满全国各地,刚好这年又拍成了电影,到处能听到新凤霞的优美唱段。大聂用眼睛问小卢,小卢说:“那就试试吧。”于是她巧妙地用她的清脆嗓音,并带一些动作和表情唱了刘巧儿与马专员叙说真情的那一段:……我爱他身强力壮能劳动,下地生产真是有本领;我爱他能写会画他的文化好,回家来能给我做先生……唱完以后,大家的掌声,可想而知了。很多人还要求再唱,大聂摆摆手将大家拦住说:“今天就到这儿了。”请大家记住:“唱了,可不能白唱,要好好思谋思谋里边的两句话,劳动好,有本领;能学习,有文化。要和自己联系起来,以后小卢他们还会经常找你们了解情况,你们就将劳动好、学文化这方面的好事,都告诉他们,有没有问题。”大家高兴地回答:“没问题。”王七斤来到我跟前:“黄老师,我写了点儿学习体会,你给改改吧。”说着他把两张写着字的稿纸塞到我手里。

这个大我六七岁的广播员,不愧是受过训练的宣传行家,她眼光敏锐,思路清晰,考虑周全,事理通达。我真高兴结识了这么一个专家,这么一个老师。我心服口服地要和她一起将大聂这篇文章写好。

我们俩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经过十多天的写写改改删删补补,终于写成了一篇名曰《聂干事办实事的故事》的通讯。我高兴地问她:“能发了吗?”她长长地缓了口气,说:“先放三天,我们都想三天,然后再改一遍,看没什么问题了,再发。”

三天以后,她问我:“你想了些什么?”我说:“我没想出什么问题,觉得还不错,我看发吧。”她摇了摇头说:“我们写了好多他细心认真办好事办实事的细节,也很生动,很感人。但是主题还不突出,思想高度不够。他的力量是从哪儿来的?他为什么能把那么多的具体事都办得那么认真那么周到?这一点我们交代得不清楚。所以还得改。”她这么一说,我的心又豁然亮了许多,并不由得第一次叫了她一声“卢姐,我应该喊你老师呀!”她说:“你早该叫我卢姐,我觉得亲切多了。可是不能叫我老师,你才是老师呀。现在咱们就继续改吧,怕麻烦吗?”我说:“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叫我遇到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们俩边讨论边修改,又鼓捣了一个多礼拜,就按小卢考虑的那些,突出了大聂是党支部的干事,又是一名转业军人这两条线,并下功夫将其和那些办具体事的细节融合到一起。使稿子的思想性和可读性又提高了一步。这时,我俩都认为可以发稿了。

但是还没有发,小卢说:“真人真事的稿件,得有单位盖章。应该盖党支部的章,大聂肯定不给盖。”没办法,我们就去找何主席,并将我们的想法和稿件内容,都详细地说了一遍。何主席很高兴,他说:“你们俩干得很好,我也早有这想法,但我找大聂,他也不会盖章。你们把稿子给我,我看看,就盖工会的章吧。”

激动之后,就是平静。我俩商量,还有一件大事难事得赶快办,不知道大聂听了广播没有,应该马上给他汇报去。怎么说呢?我说:“这得想好。”她说:“实事求是,去了再看。”我们正要起身,大聂推门进来了,我俩都愣了。大聂气呼呼地说:“你们真是瞎干、盲干、乱弹琴!怎么能写这样的稿子?办这样的糊涂事!”他怒气冲冲,声调很高,出气很粗,脸色都变了,过去那种待人热情温和、亲切友好的影子一点儿都没有了。我心里咚咚直跳,低下了头;小卢的脸由白变黄,又由黄变白,她大概是实在憋不住了,就和大聂顶撞起来:“我们怎么是瞎干、怎么是盲干,我们一点儿都不糊涂,我们的稿子光明正大,没虚没假,实事求是,我们宣传的是好人好事,是优秀的党支部干事。我们办了一件我们应该办的大好事,你不该批评我们,该表扬我们。”大聂没想到小卢说话这么厉害。他的怒气小了一些。但也不示弱:“怎么说也不该表扬我!还不告诉我。”小卢的话跟得很紧:“告诉你,你会同意吗?这件事就办不成了。”这时,我插了一句话:“我们和何主席汇报了,他支持我们,审了稿,盖了章,还说写得好。”大聂缓了口气,愣了一会儿,他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我们说:“反正这事有些不妥。”小卢还不肯放松,她肯定是要把心里话都掏出来:“大聂,你说怎么不妥?你为别人为职工群众办了那么多好事、实事,那是你的初心、你的理念、你的追求。我们理解你、敬佩你。可我们也有我们的爱心、有我们的理想、有我们的事业,我们宣传你的好心好事好作风,让更多的人都来那么做,这是我们宣传工作的责任。你知道,光矿务局就有三十多万职工家属,哪怕就是有三分之一的人向你学习,比你一个人的力量也要大千倍、万倍,这更应该是你的初心、你的理想……”大聂呀,原谅我有话直说,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光想自己,该想宽点儿,看远点儿。

大聂低下头想了一阵儿,终于说了句:“我刚才说话有点儿急。这事是我不对。”小卢扑哧一声笑了,她的脸上也呈现出开心的笑容。大聂说:“我这才知道广播员的厉害了。”我又插了一嘴:“不是厉害,是有水平,我是真心的服了。”大聂说:“我也服了,今后咱们互相帮助吧。”小卢鼓着掌:“大聂呀,您可真是个好大聂。处处都是我们的好榜样!”大聂则连声说:“向你们学习,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就这样,我们三人都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刚上班,办公室小李通知我去开支。我去办公室一看,老高和一位女会计都在,和我一起在食堂见过面的技术员小周,刚点完钱掖起来。我把手章递过去,女会计看了看,便很熟练地点完钱递给我,说:“三十三元,数一数。”我接过钱转身就要走。坐在旁边的老高笑着问我:“你是第一次开支,怎么也不数也不问就走。”我说:“给多少就是多少呗,还问什么?”老高嘿嘿笑了笑,我得告诉你:“刚才小周也是头一次开支,他开了三十九元,大学毕业,技术员,上边说先开三十九,你先开三十三,以后怎么变,过几个月再通知。”我说了声谢谢,就转身出了门。

第一次开支,三十三元,数字不大,装在兜兜里也没啥重量。在路上走着走着,感到那钱慢慢地就有了分量。因为这时候,我脑子里忽然想起来一件大事,刚来那天,大聂领我去食堂办入伙手续,在买饭票的时候,女售票员说买十元吧。但我兜里那时已经钱不多了,便犹豫了一下。在刹那间的难堪犹豫中,是大聂眼疾手快将十元钱抵到窗口里,非常及时地给我解除了尴尬,让我顺当地下了台,就从那时候起,此事就在我脑海里成了扎下根的记忆,而且心中还不断地萌生着暖暖情谊。也许正是因为这笔情谊,在同学王致和打电话约我回家时,我才在犹豫中下了决心,留在了这风沙不断的山沟,没有回家。

现在我开支了,必须立马去找永远忘不了的恩人大聂还账,这不仅是十元钱的欠账,更是深深的感情账啊。

我一边敲门一边就进了大聂的办公室,他正低着头看文件,见我进来,便抬起头笑嘻嘻地说,快来快来,刚才我找你没找见。我知道你要来找我,开支了吧?说着,他拉过来一把木椅,让我坐下,说说想法吧。

“我得还账呀,那天买饭票的事,我永远都忘不了。”说着我就掏出钱来点票。他按住我的手:“那不是借账,是同志的友谊,是相互帮助。所以今天你就不能说还账。知道你今天开支,我替你想了一下,首先你得给家里寄,寄多少你自己定。”我说:“首先得还你这十元。第二才是给家寄,也寄十元。”

他一边摇头一边给我倒了杯水:“你这想法不妥。你得好好计划计划。老人们常说,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就受穷。我替你初步算了一下,你一共开了三十三元,按你说的,你还剩下十三元,那还能干什么?”

我还没细想,走到哪儿说哪儿吧。反正得先还你这十块。

黄老师,他叫了我声老师,然后说:“今年你周岁还不到18,对你,我不仅是个干事,还是你兄长,你的事,我就是得想周到,刨去你最低的伙食钱,剩下三五元钱,你的日子还怎么过?你的鞋还是老家穿来的,六月份,这里天气就大热了,你还总穿着身上这套衣服吗?洗漱用具呢?那也该换了吧!还常听你念叨要订什么《文艺报》,还有《火花》……这都是要钱的呀,哪一样也不白给。”

我说了半天,就是要你给家寄,不要还我。第一次开支给家寄钱,对你、对工作都很重要。家里收到钱,一定很高兴,一定会鼓励你好好工作。我也有过第一次开支,这些事我都经历过。我是个干事,干什么事,都得想周到,认真办。你的事,也是我的事,而且这些事都直接或间接地关系到工作。这事咱们一定要办好。说到这里,不知他是生气还是着急,就提高了声音说:“所以你必须先给家寄。想通了吗?没想通就再想想。”我没有吱声。

大聂喝了口水接着说:“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你和小卢写的那稿子,好几个单位都寄来了稿费,有局广播站和报社,还有省、市报纸和电台。稿费也不多,加起来总共是二十五块。这钱寄到了办公室,何主席让我找你和小卢商量,其实这事也不用商量,我看你们俩一分为二,各得一半儿就是了。正好,刚才我碰上了小卢,就和她说了。她毫不含糊地说,我一分一厘都不要,全部给黄老师。我说两个人的钱都给一个人不合适吧。你猜她说什么?”我低声问了一句:“她说什么?”她说平时看你花钱手头很紧,总想支持你两个,可又怕伤了你的面子,不敢张嘴。

听了这些话,我好像真的挺没面子。低下头说:“我手头是紧,但也没感觉太难,就一个人,也还过得去。稿费我一分钱也不能多要,刚才听了你介绍小卢的那些话,我挺不好意思,别闹得是让人们在可怜我。”大聂说:“不会有人这么想,大家都是好意,互相帮助么。”

正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小卢进来说:“我没敲门就进了屋,有点儿失礼了,可我觉得有两句话就得马上进来说。你们刚才的话,我听清了,也明白了。我是和大聂说过,稿费我一分都不要。现在看,我需要对这话解释清楚。一、我绝没有自己炫富的意思。我的本意是和黄老师处得很好,一起工作很舒心,几块钱的稿费不值得也不应该那么认真地去分甚至去数,那样做我觉得有损于我们的形象;二、我平时看到黄老师手头有点儿紧,他自己也有时这么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提出来将稿费都给黄老师,这在情理当中,虽然钱不多,但这绝对是一种加强团结增进友谊的好事。我们处在一起得有感情得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嘛。我们都说大聂是我们的好榜样,他在很多很多的事情上帮助了很多很多的人,其中包括我小卢,也包括黄老师。”说到这里,大聂赶紧插话:“小卢,别提我,别提我,这不是一码事,别跑题。”

大聂说:“我想大家都会理解的,但有一条我得提出来,你说什么都不要将我扯进去,我就是个干事,干事干事就是干事的。今后不要说什么学习我这样的话。今天话题就先到这儿吧。小卢呀,你进来以前我和黄老师商量,他今天开支了,我和他计划了一下,正催他赶快给家里寄钱,他还没有去,我看黄老师你还是先去邮局吧,晚了怕人家下班。你还没去过邮局,先到白洞矿街上一问就找到了。”小卢立刻插嘴说:“我和黄老师去吧,正好前几天我去过。”她也没等别人说话,推开门就往外走。我现在思想有些乱,可这时又觉得无话可说。大聂插话说:“去吧,今天快把这点儿事办了。”

在路上,小卢的嘴还是不实闲,她说我猜你今天找大聂是去还账的,你说过他主动帮你买过饭票,今天他不收你的钱,让你先给家寄。家里收到钱一定会高兴,肯定就要鼓励你好好工作,这就是大聂的所想所做。我说得对吗?”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真服你了。她紧接着说:“不是服我,是我们都该服大聂。”

从邮局回来,我们就一起去了食堂。快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小卢轻声对我说:“我也学习大聂,帮你计划花钱的事,今天你就该买饭票了。你现在兜里还有钱,本来该买十块,可是现在你拿不定主意,因为还在想欠大聂的账,我说得对吧?”我低着头说:“你把大聂的本事都学到了,我现在真的是正在想这事。”她爽快地笑了笑说:“我比你大几岁,姐真心地对你说,花钱的事不要总想什么你的我的,别遇上什么事总是脸皮热爱面子,把自己搞得畏畏缩缩的直不起腰来。我还是要说,花钱的事不要抠得太紧,姐能帮你。这里边我们都没有私心,只有友谊、团结和互相帮助。这就是搞好工作的基础,也是大聂的一贯思想。有了这一条,那几块钱的稿费还算个问题吗?”前面就到食堂了,这时我还要多说一句:“你该买多少饭票就买多少,信得过我吗?”

小卢又赶紧说:“我们都得靠大聂帮助。我们都得学习大聂。”

回到宿舍,没来得及洗漱,就躺在了**。感到脑子里总是抓耳挠腮,怎么也静不下来。看来真的像大聂常说的那样:遇事要好好想一想。今天要想的事太多了,要想的话也太多了。首先想到大聂这个人。他果真就是个干事,大事小事似乎办得都很认真和周到,这可能正是他考虑的工作,想的是别人。记得中学语文老师常给我们讲过的一句话,叫“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听说毛主席讲过这样的话。细细一想,大聂应该算是这种人吧。正想着,大聂推门进来了。我赶紧坐起来,他笑着说:“我又想了想,我和小卢下午说话都有点急,可能是恨铁不成钢吧。我理解你的感情,有些事没感情不行,有些事不能感情用事。我也有这毛病,咱们都注意吧。小卢也是个直性子,说话也很犀利,不过她说的也值得我们考虑。你大概也想了想吧,能说说吗?”

我边思谋边说:“我就是感情用事了。”那次买饭票,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还账,总觉得感情上过不去。大聂又插了话:“那点事儿不算个事儿,考虑问题的着眼点是工作、是大局,这也是我们办好任何事情的出发点。”这时候,我好像才真正明白了他帮我计划花钱的目的。觉得有好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有句话早在心里憋着,一直不敢说,现在终于憋不住了,便低下头说:“大聂,我想叫你声大哥,你同意吗?”大聂高兴地说:“那好啊,好!”我很认真地说:“大哥,今后还得多帮助我呀。”他搂住我肩膀:“我就是个干事的干事,咱们互相帮助吧,还有小卢,她心直口快看问题深刻,在一起工作都要互相帮助。互相帮助,就能把事都办好,对吧?”我们都笑了,笑的声音不高,但很自然,很真诚。

他站起来说:“你该休息了。”说着,便转身往外走。我也站起来:“大哥,我送送你。”他说:“今后在工作中还是喊大聂。”

我点点头,明白。

回到宿舍,我没有休息,大聂好像还在眼前笑嘻嘻地和我拉呱,“我就是个干事的干事”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常,甚至很平淡,可是品咂起来却很深沉很丰厚很有味道,干事,好像不是什么职称,更不是什么官位,听起来既让人感到亲切又容易接近,办起事来更实际更随和也更让人心悦诚服,大聂就是这么一个整天为大家干事的干事。

我躺在**翻来覆去地想,干事这个称谓真好。大聂,这个干事干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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