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千叶化工
一
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苓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当归和黄芪的气味混在一起,沉沉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她把最后一把黄芪放进抽屉,指腹从盲文标签上划过确认没有放错。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不是一下子暗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把调光旋钮慢慢往左转。
脚步声是在她转身去拿抹布的时候响起的。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病人进门的时候会犹豫——先在门口站一下,推门的动作慢半拍,进来之后还要四处张望一会儿。这个脚步声没有犹豫。它直接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但那个“继续”不对劲——两只脚落地的间隔不一样,左脚快,右脚慢,右脚落下去的时候比左脚重,像是在地上多拖了一瞬。
苓的手指在抹布上停住了。
她听过这种脚步声。在渔村的时候,那些步态不稳的病人走进药棚时,就是这个声音——一脚深,一脚浅,像踩在棉花上。
她从药房走出来,在诊室门口站定。
田中正男站在三号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地面。他的妻子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不是扶着,是撑着,掌心抵着他的腰带,像托着一件随时会滑落的东西。
“坐吧。”苓说。
她把三号桌旁边的椅子拉开。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田中慢慢坐下来,他的妻子在旁边站着没有坐,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泛白。
苓在他们对面坐下。她没有急着问诊,先伸手在桌上摸到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田中,一杯推给他妻子。“先喝口水,不急。”
田中伸手去端茶杯。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是直的,到了杯子跟前,手指张开,往杯壁上合拢——但合不拢。指尖碰到了杯壁,滑了一下,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握住了,但力道不对,杯子在桌上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小摊,沿着桌面的木纹慢慢洇开。他妻子赶紧伸手扶住杯子,把杯壁上的水渍用袖子擦掉。她擦的时候看了苓一眼——那个眼神苓看不见,但她能感觉的到。
“手麻多久了?”苓问。
田中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粗糙的、干裂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灰色。他的妻子替他回答了。
“半年了。”她说话很快,像怕一慢下来就说不下去了,“一开始就是手指发麻,我们以为就是累的,没当回事。后来他就开始摔跤。”
“走路不稳呢?”
“三四个月了。最近越来越差,上个星期在厂里摔了一跤,胳膊肘磕破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们去过医院,医生说是神经的问题,要做进一步检查。但那个检查要好几万,我们家——”
她没有说完。她绞着双手的手指又紧了一些。
“您在什么厂工作?”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落在田中的侧脸上,没有移开。
田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千叶化工。”他说,声音沙哑,“反应釜操作工,干了快十年了。”
凛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病历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苓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沙沙沙的,很轻,但每个笔画都很用力。千叶化工。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千叶。不是渔村。渔村在熊本,千叶在东京湾。但病是一样的。脚步声是一样的。手指的温度是一样的。
“田中先生,给我你的手。”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苓的食指刚搭上寸口,就感觉到了不对。不是因为脉象——她还没开始摸。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凉。不是冬天的凉,是末梢循环已经出了问题、血液送不到指尖的凉。那种凉她摸过很多次了。在渔村,在那些汐秽症病人的手腕上,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温度。
她的拇指按上寸口。浮。轻轻一按就摸到了脉跳,像水面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她加了一分力,往下按。
弦。像按在一根绷紧的琴弦上,硬邦邦的,没有弹性。
再往下,沉取。
涩。脉在指腹下走走停停,不顺畅,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三个字同时在心里浮上来——浮、弦、涩。这是汞中毒的脉象。老药师的手札里写过,她在渔村也摸到过很多次。不会错。
她没有松开手。食指和中指调整了一下按压力度,去探更深层的脉象。尺脉——沉取无力,重按则空,像一口干涸的井,投下石子听不见水声。她的手指开始发麻。
不是摸久了的那种麻。是从指尖开始,像有人用很细的针从指甲缝里往里扎,一丝一丝地往上走。她能感觉到那股麻正在从食指蔓延到掌心。她心里在数。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在计数——三十秒,四十五秒,一分钟,一分半。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把指腹从田中手腕上抬起来,不动声色地把右手缩进袖子里。
“凛。”她面朝诊室门口的方向叫了一声。
凛已经站在了那里。靠在门框上,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双手插在口袋里。苓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她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只有她不想被听见的时候才会那么轻。但苓知道她一直在听。听田中的妻子说的每一个字,听自己写病历本时笔尖的声响,听苓把脉时那片刻的沉默。千叶化工这四个字,她听进去了。
凛走过来,在田中面前蹲下来。她的目光先从他的手扫到他的脸,再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脚。整个过程很快,但她已经看了很多东西——手指末端的皮肤增厚,指甲上有细微的横纹,步态异常,重心偏左。
她打开小手电,照了一下田中的瞳孔。眼球在水平方向上有细微的、不自主的快速运动。她把小手电关上,站起来。
“眼球震颤。”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一张采血单和一张神经科查体记录表,放在桌上。
“先做毒理学筛查。全套重金属。”她不是在对苓说,是对田中的妻子说的。“需要抽血。结果出来大概一周。”
田中的妻子看着那张采血单,嘴唇动了动。“这个……要多少钱?”
凛看了她一眼。“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