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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第1页)

第四章星火

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半刚过,巷子里的光线就软了下来,像被水泡过的纸,边角开始发皱。苓在药房里收拾药材,当归、黄芪、川芎,分门别类放回抽屉,指腹从标签上的盲文一一划过,确认没有放错。窗台上的薄荷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影子投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招手。

门口有脚步声。不是病人的脚步声——病人会犹豫,会在门口停下来张望,会推门之前先咳嗽一声试探。这个脚步声没有犹豫,它直接走到了门口,然后停住了。停住之后,就没有再动。

苓把手里最后一撮黄芪放进抽屉,拍了拍手上的药屑,面朝门口的方向。“进来吧,”她说,声音不高不低,“门口风大。”

沉默。过了几秒,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响起来,一步一步,很慢,踩在诊所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人很重,或者说,他走路的姿态不太对——不是跛,是那种身体很沉、每一步都像在往下坠的感觉。他在三号桌旁边站定,没有再往前。苓闻到了一股气味——雨水、旧布料、还有一点点烟草。不是刚抽完烟的那种呛,是衣服上吸附了很久、洗也洗不掉的那种淡。

“森野女士。”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苓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住,没有接话。“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十年前,在渔村。我妹妹阳子……是你一直在给她换药,直到最后。”

苓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阳子。她记得那个年轻女人的脉象——浮而无力,尺脉尤甚,像一根被水泡软的绳子,一碰就要散。记得她换过十三次方子,最后一次加了黄芪和当归,但药汤端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喝不进了。记得阳子走之前抓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一句:“我哥还不知道。”

“我记得她。”苓说。“川边阳子。她的病床在临时棚子最里面那一排,靠墙。她喜欢把药渣晾干了放在枕头底下,说闻着能睡着。”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久到苓能听见窗外巷子深处有猫踩过铁皮屋顶的声响。

“她后来葬在哪?”那个声音问。

“渔村后面的山坡上。面朝海的那一面。”苓没有说“我没有救回她”。她不需要说。两个人都知道。门口传来另一个脚步声——凛从化验室走出来,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苓听得见她移动的轨迹:她走到了诊室和走廊之间的门框边,靠在了那里。没有出声,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改变了房间里的气流。这是凛的惯常姿态——不打断,不插话,但她要在场。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身体微微转向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一种本能的对视前的礼貌。“我是川边,”他说,“川边毅。”

凛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在等他说明来意。川边毅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一个东西。苓听见纸张摩擦的声响——不像是病历或信件,更像是一个本子,用得很旧了,封皮的边角已经发软。他把本子放在三号桌上,往前推了推。

“今天来,不是来看病的。”他说,目光落在凛的方向——苓听得出来,因为他的声音朝向了那里。“我是来问你们,愿不愿意帮我。”

凛没有立刻回答。苓听见她换了一个站姿,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双手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她在思考——这是凛思考时的标准动作。“帮你什么?”她问。

“我在千叶化工做了十五年科长。”川边毅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知道工厂的排污口在哪、什么时候排、排的是什么。我也知道,现在厂里至少有二十个人已经出现了和你那个病人田中一样的症状。”他翻开本子,苓听见纸页被手指摩擦的声响,然后是笔摁下出芯的咔嗒声。他在上面写了什么,很短,可能只是一个标记,然后把本子又往前推了推。“这是名单。”

苓走过去,手指触到纸面。盲文。这个男人打的盲文,点字凸起的高度不均匀,有些点打得深有些浅,像是初学者——但他显然是专门为了让她能读,才刻意用了盲文。她的指腹从第一行划过去。名字、工龄、岗位、接触时间、症状出现日期。一行一行,工整得不像手写,更像是刻出来的。二十三个名字。

“这个,你记了多久?”苓问。川边毅没有立刻回答。苓听见他拇指反复摩擦食指关节的细微声响——粗糙的皮肤互相摩擦,发出像砂纸一样的沙沙声。

“从阳子走的那天开始。”川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开始只记她的事。后来开始记别的——哪些人去了哪家医院,哪些人死了,哪些人还在熬。”

苓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她没去摸那个本子。隔着桌子,她能闻到纸页的气味——旧的,潮的,像放了很久的东西。

“再后来,”川边继续说,“名单上的人就不只是名字了。他们开始找我。问我怎么办,问我有没有人管。”

诊室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着,一片一片地落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凛从门框边走过来,拿起桌上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翻。苓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节奏均匀,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大致相等。凛在用最短的时间判断这份材料的价值。翻完之后,她把本子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些名字,”她说,“有多少人做过血检?”

“三个。田中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是退休的,一个是已经被开除的。在岗的人不敢做,怕被厂里知道。”

“我需要更多的人做毒理学筛查。”

“我知道。”

“血检费用——”

“我来想办法。”川边毅说,“你不用操心钱的事。”

凛看了他一眼。苓听得见那个目光的落点——凛在看他的手。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痕迹的手。一个工厂的中层管理人员,工资不会太低,但也不会太高。二十三个人的血检费用,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们这边也有一个名单。”苓开口了,打破了那短暂的对峙。“十个。都是最近来找过我们的。你本子上有几个已经在里面了。”她转身走向药柜,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到那张盲文纸,拿过来,放在川边毅的本子旁边。“合在一起,可能还有重复的。需要整理。”

凛接过去,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苓听见她用指尖点着纸面,一行一行比对的声音。“重复三个,”凛说。“新名字二十个。”

“总共三十。”川边毅说。

三十个人。苓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个人的毒理学筛查,即便走最便宜的实验室,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诊所能承担一部分,但全部——

“我先做第一批。”凛说,打断了她还没成型的念头。“症状最明显的十个。血样分三批送,不要引起注意。”

川边毅点了一下头。苓听见他转身的声响——鞋底与地板摩擦的细微声音,方向是朝门口。他要走了。

“川边先生。”她叫住他。脚步声停了。“阳子走之前,”苓说,“让我告诉你——她没说完。她只说了‘我哥还不知道’,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苓没有再说别的。她听见川边毅的呼吸变了——不是变重,是变浅了,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晚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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